匆匆轉回了頭去,低眉掩下眉目間驚濤駭浪。
此時,倘若鸞刀再留意些,便能發現,下誅殺令誅殺三公眼皮也不眨的朱晏亭,隱在長長袖幅下的手,這一刻,正在微微發抖。
……
鄭沅在未央宮東北禁牆外的區廬斬殺了許坦,跟隨在他行列裏早已安排好接應的衛兵紛紛與亂軍激戰起來,浮橋沾血,散兵潰敗,退守柏梁門。
鄭沅脫下公卿長袍,換作甲胄,隱在群衛裏,與眾人意圖奪下柏梁門,數次都被亂箭逼退,過了一個時辰都不能攻破,眼見未央宮的衛士糾集得越來越多,不得不引眾退到第二重宮牆內。
此時的引路小黃門,早已被嚇得尿了褲子。
“相邦,咱們人可都潛在桂宮……怎麼……怎麼在未央宮,現在怎麼辦?”
“我大意了。”鄭沅咬牙道:“中了那個毒婦的計謀。”
“……誰……誰的計謀?”
鄭沅牙齒站站相擊,還合不攏,啜過牙花,唾了一口血沫:“皇後。啐,瘋婦,毒婦,賤婦。”
他想明白了,朱晏亭根本就沒有跟他結盟的打算。就連他供出了齊湄、承諾保李弈官複原職,但她自始至終就是衝著他來的。
他以為會在桂宮勤王,準備得萬無一失,連鄭無傷都安排在詔令出入的朱雀門——卻千算萬算,沒算到自己的“盟友”皇後算準他肯定會走未央宮,便打算在這個空宮裏做掉了他。若他全然無備,此刻已命喪參將之手,何其陰狠,何其可悲!
此時回顧,齊湄之事,也為了破壞她與舞陽之間的信任,讓舞陽遇事不再與他商議,否則以舞陽的情報,他何至於對未央宮這麼大動靜全然無知,完完全全被蒙在鼓裏。
他早該想到,自己是鄭太後的外戚,朱晏亭需要的是新的外戚。
他本來就做好打算,就算宮車晏駕,太子繼位,他也會扶持鄭韶撫養太子臨朝執政,太子生母、懷著先帝遺腹子的朱晏亭將會是第一個被暗中處死的人。
世事變換禁中迷局都是表象,自己最大的敵人,始終是她和太子,她最大的敵人,也從來都隻有鄭家!
是怎麼就鬼迷心竅了,會抱著朱晏亭會為自己所利用的幻想?
這毒婦何時是個好相與之輩?
鄭沅越想越氣,將手中砍得卷刃的刀往玉階上重重一擲,刀彈了幾下,唰的滑到台階盡頭。又隻得躬身去撿,抬頭之時,看見一簇令箭從一座箭樓,飛到另一座箭樓。他瞳孔驀的一張,大叫:“壞了!”
慌慌張張,忙集部眾:“快,馬上,要闖出去!”
一個最重要的問題侵入腦海,使他背脊發涼,渾身顫唞——武庫!
如果他被困在未央宮裏,而桂宮埋的人遲遲不動作,皇後拿到聖旨召集北軍八校尉,一旦控製了武庫,他備下的三千部眾無兵器可以武裝,整個長安城將成為一個困死他的鐵桶。
等著他的,有且隻有死路一條。
圖窮匕見,手快者勝!寸寸光陰,都是人命!
鄭沅清點人馬,自己人尚餘小黃門三人,衛士三十五人。被裹挾進來的有衛士十五人,內監三人。將後者以死相挾,殺了兩個不上道的,屍體棄在浮橋下,餘者皆伏順。
引人馬往柏梁門處猛攻,但未央宮衛士占據高地,箭樓陣陣劍雨如下。丞相呼喊其下,也沒有人應。
鄭沅獨餘數十人的薄薄家底,不敢再有損傷,頂不住箭雨隻得往後撤。
是時已至正午,驕陽烤灼萬物,蒸起貫天徹地的肅殺之氣。
鄭沅體胖,走得滿臉是汗,也不及擦拭。
走出不遠,眾人看來路博望門也已關死,上頭架上了密密匝匝的箭頭,一個個麵籠死灰。
鄭沅氣急敗壞,叉著腰在底下叫了一陣,問博望門司馬是誰,沒有人探頭。
前後路都被封死,兩重宮牆作了甕,竟要將他困殺其中!
“爾等不是要擒拿我,追討叛賊嗎?”鄭沅大罵道:“如何縮在城頭作了魚鱉,無能豎子,來逮老夫!把老夫頭顱拿去換賞錢,有金百萬,萬戶侯!”
然而叫了一陣,始終無人作答。
四四方方的宮牆,此時成了鐵打的牢籠,牢牢焊死在曬得發燙的地磚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