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步履蹣跚,邊走邊顧,複問:“我兒呢?無傷呢?”
最終是師廣押來一個被虜下來的衛士,幾番拷打,那人抖著手指向原處燒焦的卷曲屍體。
“今日炎熱……司馬,司馬門下納涼,火起的太快,不知是哪一具……”
鄭沅麵上的顏色,像被牽著的一根絲抽走,越來越白,嘴唇也退了色,泛起青烏,兀自搖頭退步“這不可能。”
將虜下來的衛士挨個看,急聲叫著“兒,兒,我兒。”
他一遍一遍、翻來覆去找,鄭延誌等雖心裏焦急,也不敢打攪。
鄭沅越找腳步越快,越焦急,足下越淩亂,踩絆著焦炭木墟,眼眶也原來越紅,抽泣著叫喚。
活人翻不見,隻得去翻死人。
最終在靠近朱雀門下看到一具壓在大椽底下,已燒的麵目全非的屍體。那屍首腰間掛著一個銀亮的酒壺,擦去上麵的炭,露出銀亮的底,雕了一個肥胖熊首,正是鄭無傷常用的小酒壺。
他跪倒在地,撕開領口,撕開胸口衣裳,爆出一聲撕心裂肺的嚎叫。
太陽西沉,冷月如霜,月光溫柔撫慰過燒毀的廢墟。
在月光純白如雪的照耀下,恍然間朱雀門的斷壁殘垣似還沒有燒毀那樣屹立在龍首山底,但一切已經沒有機會再重來。
*
第124章 永昌(五)
此刻, 夜色下的長安城,似被一隻利刃穿透心髒的野獸, 處處透露出瀕臨破裂的倉皇, 又因它積威太久,生性嗜殺,動輒便是血流成河、人頭滾滾。
它的“胳膊”是兩萬北軍, 集於北辰門外。
它的“心髒”卻跳動在武庫。
唯有“心手歸一”,才能扼止住這場動亂。
然而此刻,事態正不可避免的像最危險的境地滑去——武庫不準許北軍進城武裝。
“不可能!”護軍將軍朱靈慌了神, 左顧右盼, 掃見諸部校尉神情各異的臉, 強自鎮定,忙令一同傳旨的給事黃門侍郎親自去武庫傳令。
人走之後,朱靈猶神思不寧,眼皮跳個不住。想起去桂宮複命的使者日暮前就出發,這時辰夠來回兩趟了,卻還是杳無音訊。
難道是桂宮出事了?
這個念頭一起,立覺驚怖罩頂。
他握刀的手抑製不住的顫唞, 火把照著,影子與旗影一齊投在城門上, 越騎校尉周廣看得分明。
“將軍。”他向前, 人一靠近,竟唬得朱靈微微一個激靈。
周廣大笑,手在他肩膀拍了一拍,湊過去小聲說了一句話——
“不急, 我這個納了投名狀的都不急, 你急什麼?”
他語氣輕柔, 態度溫和。
朱靈卻覺得像被一隻巨蟒纏上了脖頸,險些喘不上氣來。
……
北辰門內,就是平素長安最繁華的東、西兩市,還未到宵禁的時辰,此刻卻靜悄悄,街衢關門閉戶。順著密密麻麻、延到天際的重重屋簷,能看到宮城的北闕。規模巨大的武庫聳立在北闕之北,內有九倉,外築厚牆。
朱恂此刻正站在武庫前方的章台街上。
朱靈一次又一次求救,最後幾乎是懇求父親快控製武庫,讓北軍武裝,速速接應桂宮中的皇後。
消息都傳到他這裏,但他毫無反應,一動不動,神情木然。
他回憶著這一天,始終想不明白,究竟是哪一步走錯,到如今滿盤皆輸的地步。
今早,朱恂作為皇後的伯父,臨危受命持節、專命擊斷的司隸校尉,一下子掌握了長安幾乎是所有官宦極家屬的生殺大權。
從接洽執金吾,關閉長安諸門,到占領長公主府、丞相府,一切都還順利。.思.兔.網.文.檔.共.享.與.在.線.閱.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