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登上高台眺望,發現值此大亂,竟然觀樓防備如常,一部分人馬集結內向,一部分還守在崗哨裏,軍容齊整,絲毫不亂。
羽林軍根本沒有失去戰力!
他火速判斷出齊漸已然中計,螳螂捕蟬黃雀在後,背後還有高人在操縱。
當下快速下令撤軍,先和未央宮的鄭安會和。
與他一同謀事的將領最初還有不解者:多少人拋頭顱灑熱血才能走到這裏,何故不前反退?
待到撤出不過須臾,身後颼颼然□□其發,刀戈滾卷如浪喝嘯如山,有些貪戀財物走得晚,立斃當場,毫無還手之力,方才在心內歎服。
鄭安趕到朱雀門時,鄭沅還在守著鄭無傷的屍首號啕大哭,涕泗滂沱,以頭搶地,無人勸得動。
鄭安急了,上去拉扯他:“生死存亡之際,大事未定,單單無傷的命是命,合家老小的命就不是命了?”
“我都沒有兒子了。”鄭沅抬起頭,眼圈與臉團都是紅的:“太後已經沒了,我兒子也沒有了,還有什麼大事?我還要富貴何用?你既要,你掙去。”
“你還有無憂和阿琅啊。”
“無憂乃仆婦所生,阿琅又是個女子,有何用?”
鄭無憂也在場,臉色早已青灰一層,鄭安卻已顧不得其他,隻是輕言細語的勸他弟弟:“無傷孩兒最喜淨厭汙,你讓他在碳灰裏,衣不蔽體,他也不得安生。不如叫人擦洗,好歹給他換衣裳。”好說歹說,叫人先將鄭無傷屍首妥善安置,扶起鄭沅尋肩輿來抬著,要了他的丞相符令,暫代他行事。
“兄長,你還是守著朱雀門,我帶人去迎接太子殿下迎回未央宮。”
再三叮囑他:“隻要守好朱雀門,別讓任何人進出。”
鄭沅聽了,隻是點頭。
鄭安不放心卻也沒辦法,時間緊急,他隻得長歎一口氣。帶走步兵校尉師廣、鄭延誌等,留鄭無憂在此照看他爹。除卻留給鄭沅的守衛,還剩八百餘人,兵械不足,便削木為兵,備足火油。不進未央宮,繞道浩浩蕩蕩往桂宮去。
夜月正明,月居北辰,水精般掛在澄璧一樣的天幕上,光芒萬丈,指引著前路。
距日落月起已經過了一個時辰。
而桂宮明光殿還在進行沉默的對峙。
許多黃門宮娥被割了喉嚨,趴在地上,流出的血已經涼了,地磚上黑沉沉的一灘。
齊漸舉著刀,邁過屍首,一步步向前走。
那刀不住在他手中下滑,他一隻手拿不住,兩隻手捉住刀柄用力。
他一意想看清簾幕後的影子到底是誰。
當那個影子越來越近,又感到害怕。
當他意識到自己和周清等人離得太遠,又和皇後身邊的衛士離得越來越近時,渾身都難以抑製的打起了擺子。
才走出不到十步,就感到天旋地轉,若非用刀拄在地,早已腿軟跪倒。紅著眼眼睛轉回頭,喉嚨哽塞,帶著哭腔——
“你們,你們也上啊。”
其實什麼也看不清,火光太多了,殿裏又暗。
似乎沒有人跟來,所有人都在原地。
傳來周清的聲音:“殿下,她在拖時間,我軍十倍於彼,速速誅殺妖後!”
有許多應和,一幹亂軍,彈鋏振槊之聲震耳欲聾:“請殿下速速誅殺妖後!”
可不管身後如何氣勢衝天,不管齊漸如何告訴自己,隻要再往前走幾步,掀開簾子,讓所有人看見背後不是皇兄,他就贏了。
可他就是邁不出一步,腿軟得像一攤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