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位軍功赫赫,鄭氏一門實際上的主心骨,此刻像無賴孩童一般在地上又滾又哭又笑。
他忽而坐起,長聲泣道:“陛下,是皇後為了掃除異己,故意放出陛下駕崩的消息!她挑撥丞相與舞陽,令我等不知宮內情狀,獨她一手遮天,再放出君上晏駕之謠……我們……我們是被她精心羅織的計謀一步一步逼反的!不是她突然發難,丞相此刻還跪在禁中等消息呐。陛下,妖後為了一己之私,不惜生靈塗炭,攪動兵災,置萬民置社稷於險境,其心可誅,其罪罄竹難書!其行惡毒至極!狠毒至極!三郎,舅舅將死,這都是肺腑之言 ,你要睜眼看看,莫受奸人蒙蔽,做了婦人的掌中子、手中刃還不自知,先帝先太後在泉下如何得安眠啊?!”
齊淩冷冷一笑,道:“伏桂宮內應八百人,眼線不可計數、攜刀入宮,劍履上殿、虐殺中書謁者令、欺擄太子、乍稱太子崩,推恒王漸為帝——樁樁件件,都是皇後逼著你長亭侯做的?舅舅,你倒有臉提先帝先太後?”#思#兔#在#線#閱#讀#
鄭安一時啞然,怔然良久道:“非常之時……換了誰……都會……”
齊淩久病初愈,精力不濟,無意再與他多言,揮了揮手。
鄭安被帶了出去,他不甘就死,如剛正諫士一般,瞪著眼,吹胡子,掙著腿。
“燕至,啄王孫!啄王孫!”
“禍水……不可留!”
“……我主”
“明鑒……”
…
月亮升得更高了。
約莫升到中天之時,隨華燈慢慢燃起,桂宮掩埋在黑暗中的輪廓重新浮凸出來,長長階梯漸次被照亮,自上而下,像一級一級從虛空中生出來。
她逶迤向下,足踏之處始終在暗裏,燈光也沒能追上。
雙闕側停了一駕車。
車上探出攙扶她的手:“一切都準備好了,太子殿下在未央宮,長安十二門、武庫、北軍都在我們手裏。”
她再往回看了一眼。
“快走,他在找你。”
她放下軟羅,眼前從萬盞華燈的樓台宮闕,變作簾幕上霧蒙蒙的天水之縹。
讓她想起寫在明光殿裏的字,絹底也是幽幽深紫斑駁的雪青,她的字像寫在水裏,也像寫在血上。
“命則處幽吾將罷兮,願及白日之未暮也。獨煢煢而南行兮,思彭鹹之故也。”
取自屈子《思美人》,在鄭安死前的表演後變得更加有趣起來,這將是齊淩今夜看到的第二次“死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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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7章 永昌(八)
車經過未央宮北司馬門, 門就關上了。南行百丈遠是柏梁台,台上布了重兵。通往朱雀門的通道還是緊緊鎖死, 還沒有從叛軍手中拿回來。
除此之外未央宮幾乎和平常沒什麼兩樣, 蘭陵、昭陽、披香、飛翔數殿燈火通明,宮中住的夫人已被接去桂宮,闌幹側不時見著探頭探腦的影, 許是宮人鬆散偷閑,少府樂府還有弦歌聲,和被血洗火燒的桂宮如雲泥之別。
車駕停在椒房殿, 朱晏亭不等接引, 疾步下車, 衣下生風,拾級而上。
椒房殿空蕩蕩,二三掌燈灑掃侍兒見到她都露出錯愕的神情,才下拜。
因她喜愛,經這些年不斷修葺,椒房殿已如紫闕貝宮,金屏鳳翅, 蓀壁紫壇,珊瑚扶疏, 爐中焚楚地香草, 鮫綃長墜如冰雪,入目曠然。
一切都像從前一樣擺放著,幹淨如一盆水洗過,似她今日傍晚才出門。
而離她上一次離開椒房殿, 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