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子隻命呂大忠一人奏對。一個時辰之後,呂大忠從勤政殿中出來,臉色黯淡,衝明遠微微搖了搖頭,眼光中俱是歎息。
但明遠的心情已經好了起來,而且因為有1127在,他也沒有被凍著。
從皇城中出來,與呂大忠告別,明遠沒有直接返回汴京城中的自家住所,而是前往蔡卞家中,去探視蔡京。
蔡卞告訴明遠:蔡京受傷的這三個月以來,吃喝起居,已經如常人一樣,但就是記憶受損,完全想不起自己也是曾經中過進士,受天子器重的朝臣。
“看起來,家兄的仕途,應當是到此為止了。”
蔡卞惋惜地歎了一口氣。當年科舉雖然是蔡卞名次高,但是在官場上,明顯是蔡京更加遊刃有餘。
蔡京因為救耶律浚而受傷,沒有給蔡家帶來半點好處,還把蔡京自己的前程全都給折了進去,得不償失。蔡京若是還有記憶,估計會直接把自己氣死。
明遠隻有安慰蔡卞:“元度不必太擔心,令兄吉人自有天相……”
或許蔡京能夠這樣安安靜靜地度過餘生,就能算是“吉人自有天相”了吧。
“元度,令兄這邊,日常用度可還支持得了?小弟今日倒是隨身帶了些阿堵物……”
明遠剛開了個頭,蔡卞連忙雙手亂搖:“不不不,遠之兄千萬別破費。家兄這邊……好著呢!”
——好著呢?
明遠一頭霧水地被蔡卞帶入蔡京的屋子,隻見上次見到照料蔡京的那兩名侍女,一個正在往毛氈上重新鋪上大幅的生宣,另一個則捧了一方好硯正細細研墨——她手中的墨錠一看就是好墨,如果明遠認得不錯,應當是出自潘穀之手。
蔡京的條桌旁,應當是他剛剛寫出的一張帖子,紙上墨跡淋漓,筆意縱橫。明遠不是外行,自然能看得出那是一幅好字,甚至比之蔡京以前,還要進益十分。
什麼……原來蔡京竟能以書法為生了?
明遠眨著眼睛,著實沒想到事情會朝這個方向轉變。
蔡卞也在一旁解釋:果然如此,蔡京雖然摔壞了腦袋,無法再入朝為官,但是近來他的字卻聲名鵲起,不少人願意以重金換取一幅蔡京的真跡。
所以,雖然蔡京不能再在仕途上追求功名利祿,但是卻能在藝術的道路上繼續走下去。
一個奸臣……在成為奸臣之前,就先轉行當上了藝術家?!
這時蔡京聽見門口的動靜,一抬頭,見是弟弟和明遠,當即喜孜孜地道:“元度,遠之……快來看看,我這幅字寫得如何?”
明遠:……
他離開蔡家的時候,忽然生出些動力,腳步加快。
世事變幻,冥冥之中一切都有天意,他隻需要盡到自己最大的努力,將結果交給上天。
這日之後,明遠頻繁拜見章惇與王韶,並送急信往江寧,請王雱將他對宋遼兩國局勢的觀點轉述給王安石知道。
最終,明遠為自己爭取到了陛見的機會,向官家趙頊當麵陳述。
於是,當來年四月,耶律浚在遼國上京舉行聲勢浩大的登基大典時,大宋派出的使團正使,姓明名遠。
第296章 全天下
明遠作為正使出使遼國, 從汴京到上京,在路上足足走了一個半月。出發時是早春二月,待到遼國上京, 已是春和日麗,四月初的和暖天氣,草原上已是星星點點地綴著野花,看著就讓人心曠神怡。
明遠這一路耗時過長的原因很簡單——春天化凍的時候道路泥濘難行, 而明遠偏偏又給耶律浚帶去了一份“厚禮”。
這份禮品的“厚”, 在於重量沉重, 每輛拖載的車駕用四匹強壯的挽馬同拉, 都難以拉動, 還時不時陷進道路上的水窪裏。以至於宋國使團每天前進的裏程有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