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他還是不開心。

雖然他嘴角總掛著溫潤的弧度,饒有興致地欣賞金鑾殿前的飛濺的鮮血,可虞靈犀就是能看出來,他不開心。

他去獄中折騰薛岑,聽薛岑破口大罵,一副無所謂的悠閑。

世上罵他咒他,想殺他的人那麽多,不在乎多一個薛岑。

可他不殺薛岑,他說死是一件簡單的事,不能便宜了姓薛的。

“薛公子若是死了,這世間便再無人記得……”

話才說了一半,寧殷便抿緊了薄唇。

他似是察覺到了什麽,目光一轉,刺向虞靈犀飄蕩的方向。

明知道他看不見自己,虞靈犀仍怵然一顫。

渾身冷汗,從夢中驚醒過來。

虞靈犀睜眼看著帳頂的銀絲團花,夢中的血腥畫麵揮之不去。

胸中像是堵了一團棉花,透不過氣來。她為自己昨晚那一瞬的心軟而感到羞恥。

那人眼下再可憐,也抵消不了他將來的滿身殺孽。

可憐他,誰又來可憐前世孤魂野鬼的自己呢?

想到此間種種,虞靈犀丟了懷中的枕頭,憤憤將身一翻。

不行,還是咽不下這口氣!

第6章 算帳

“得想辦法了此心結,出了這口惡氣。”

虞靈犀打定主意。

寧殷這個心頭之患若不解決,必將成為她的執念,夜夜噩夢纏身,魂魄難安。

窗外天色微明,紗燈暖光昏暗。

橫豎睡不著了,虞靈犀索性披衣下榻,朝掌心嗬了口氣暖手,撚起上等羊毫筆。

她將鬢邊披散的絲絲墨發往耳後一別,認真思索片刻,便行雲流水落筆。

既是要算自己和寧殷的破爛帳,便須公平理智,不放過他一件罪行,但也絕不佔他一分便宜。

寧殷白天嚇她,夜裏欺負她。

可他在衣食住行上不曾苛待她,給的都是不輸皇宮的最高規格的待遇。

寧殷滅了姨父滿門,將虞氏旁支族人盡數流放。

可姨父一家有負母親臨終托孤,將她當做禮物隨意送出,貪墨斂財、利欲熏心也都是事實;虞靈犀母女最落魄的時候,虞氏旁支無一向她們伸出援手,她亦沒理由為他們伸冤。

虞靈犀掂量許久,頓筆,筆尖在宣紙上洇出一團墨色。

連連寫了好幾條,卻發現曾以為罄竹難書、罪不可恕的男人,待她似乎沒有想象中那般可恨至極。

說恨,罪不至死;說怨,怨憤難消。

前世寧殷曾嗤笑她:“你還真是大善人,可世上最難做的就是善人,背負那樣多的束縛,活得倒不如我這個惡人瀟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