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微微一牽嘴角,伸手從裙腰中慢條斯理地拿出那把盧多先前給她的短刀,拔去刀鞘,將短刀利刃抵上自己的喉間,輕輕道:「倘是他今次死在你們手中,我亦不會留命給你們。」

範裕皺眉,似是不信道:「你……!」

孟廷輝斂去笑意,涼聲道:「放我出城。」她盯住範裕,嚴辭道:「倘是他死了而我也死了,這天下還能太平否?你們與大平禁軍定會相互廝殺混戰,而北戩則會趁勢舉兵、南下攻掠、占地得利,到時候戰火肆焚之地何止這北麵數路,百姓蒼生又有何罪!你們究竟是欲復國,還是欲亡天下?」

範裕臉色一陣黑一陣白,眼見她手中的刀刃緊觸喉間皮膚,當下被她逼得說不出狠話來。

她又道:「你們眼下放了我,率兵與大平禁軍北上伐戩,到時候這北地諸路與北戩一半疆域便是我的封邑,更是你們的亡國故土。待他百年之後,我的子女便是這天下的君主,你們也能得享高位厚實祿,何必還要以這百姓萬民之命而爭眼下這區區一名一利?!」

屋中有其他人在一旁輕輕歎氣,道:「範公,她言之有理,且放她出去叫大平禁軍休要再攻城了罷。」

餘等人聽了,亦紛紛附和起來。

範裕猶在僵愣,孟廷輝卻已不管不顧地飛快沖出門去,狠狠跑到外麵尋到守兵,疾聲道:「你們將隨我同來的禁軍小校關在何處了?」

守兵見她既已出來,不敢不答,遂火速去將盧多放了出來。盧多一見她,擔憂急喜之色紛紛湧上眼底,可還顧不得說話,就見她已疾速躍馬而上,震鞭往城中西門奔了過去,便也慌忙牽過馬來,跟在她身後向西馳去。

青雲一路從亂軍中飛騁而過,馳驟如神一般沖出已是戰火紛起的西門,揚蹄抖鬃朝西麵狂奔而去。

三十裏的路不算短,她在馬上被風震碎了高髻,卻仍舊拚命地抽鞭震馬,想讓青雲跑得快些,再快些!

她想要追上他,攔住他,緊緊緊緊地抱住他。

她想要告訴他她回來了,她再也不會走也再也不會離開他,她會給他生兒育女,與他執手同立相守以共、一生一世不再分開,她想告訴他,她從始至終都不曾負過他,她一直都深愛著他。

秋風狂起入耳,隱隱裹雜了遠處山穀間那廝殺之聲,令她在馬上渾身顫抖,心頭一口血湧上來,喉間緊得腥甜。

她已是如此快地拚命飛奔趕來,為何還是來不及追上他?

青雲蹄下淺草漸沒,砂石一路猙獰。

一近穀口,就有血腥味彌漫而來,她勒韁止馬,抬眼就見不遠處橫屍散亂,槍劍利鏃遍地皆是,頓時腹中一絞,忍住沒嘔出來。

近處一個活人都沒有,遙遠的穀彎處依稀仍有殺聲傳來,聲聲如針,刺得她耳膜劇痛。

盧多在後麵終於氣喘籲籲地追上了她,一見這場麵便慌了,大叫道:「大人!」

她轉頭,卻一眼望見樹石下的玄色頭盔。

頭盔上的雉纓是如此雍容刺眼,那是隻有他才能佩的羽雉!

她瞳中驟縮,人頓時像瘋了一樣地滾鞍落馬,連被長裙絆倒在地都不顧,一路踩著血沫橫屍奔路過去。

盧多驚得呼吸不得,忙下馬奔過去攔她,生怕遠處的戰勢又轉出穀來,「大人冷靜些!」

她拚命推開盧多的手,自己在那頭盔旁彎下腰來,發瘋般地翻撿地上那一具具屍體,看他們染血的鎧甲衣袍,人在抖心在顫。

他說從今往後她就是他的皇後,縱是她死也還是他的人,可他怎能就這樣拋下她?

淚水模糊了雙眼,鮮血染透了雙手,她的身子抖得越來越厲害,心越來越麻,終是再也站不住,側身跌坐在一堆亂槍血箭中。

「孟廷輝。」

不遠處傳來的這一聲沙啞卻熟悉,令她猛地抬起了頭。

山穀幽陽光芒刺眼,映透了他半張俊臉,金暈疊漾,晃得她心口巨顫,生怕這是自己的幻覺。

一剎殺聲流閃,她驀地起身,想也不想地便朝他跑過去,一頭撲進他的懷中,緊緊緊緊地將他抱住,哭得不能自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