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句話聽進心裏,方肅辰手中的動作停了停,終究還是沒接話。再明白不過的事了,都是因為陸淺。帝王家是最由不得人的,江山在那裏,百姓在那裏,總不好擱置不管吧,如今一個陸淺就讓他動搖了心思……這正要進行一場載入史冊的談判呢,增添太多的兒女情長可不好,索性岔開話題:“咱們是不是來得太早了。”
方肅陽依舊是淡淡的笑著:“到底這是乾景地界,咱們是主人家,早來些候客也是應該。”
話音未落,外麵一個悅耳的聲音便飄了進來:“方兄久候,在下來遲了。”若不看那眼瞳中張揚的笑意,這倒真是一句久別重逢的問候了。
方肅陽笑意不減,利落的起身,拱手為禮:“哪裏,是在下來早了,上官兄請入座。”
二人落座,一壺茶水正好燒開。嶽王高懸手腕,兩隻茶盞裏便添了滿滿的水,分毫不差。
“怎敢勞動嶽王斟茶!”語氣惶恐,麵色卻是極平靜的。
方肅辰提著水壺淡淡轉身,斯文的開口:“那日喝了太子殿下的一杯茶,如今算是回禮了。隻是窮鄉僻壤,殿下莫要見怪才是。”
上官軒鴻搖頭輕笑,答的倒是謙虛:“嶽王煮茶,這茶已是金貴十分,不是在下那杯香茗比的了得。”
方肅辰訕笑著回禮:“殿下客氣了。”
“我二哥煮茶可是高手。”方肅陽舉杯相示,又抬手做了個請的姿勢,“上官兄不妨一試。”
一杯清茶細細的啜飲一口,上官軒鴻抬起頭來,兩道清冽的目光相撞,不禁啞然失笑:“百聞不如一見,方兄果然是人中龍鳳。”
“如上官兄這般風采的,亦是鳳毛麟角。”
這樣一來二去,互致恭維,方肅辰耐心的將茶水添了三次,兩人既不去理順過去的是非,也不談論當下的爭端,隻是在扯什麼今日天氣很好,茶水不錯的閑篇,若不是陸淺自茶攤後院慢慢踱出,恐怕這兩人永遠也入不了正題。
方肅陽慢慢合上茶蓋,抬頭想看看上官軒鴻還想再說點兒什麼題外話,卻正好撞見了他雙眉緊擰,目光繁雜。沿著他那道視線慢慢望去,目光即刻放的柔和了起來,唇邊也揚起了溫柔繾綣的笑:“淺兒,過來。”
指尖觸及他的掌心,被他盈手一握,人便被拉至他身旁坐下。流光溢彩的一雙眼眸自然而然的就轉到對麵那個人身上,然後衝著那並不怎麼好看的臉色璀然笑道:“太子殿下,久違了。”
尷尬的處境被她泰然處之的一句“久違”扭轉成了像是闊別多年的好友相見一般,上官軒鴻笑的悲切。茶水一口一口的啜著,不知不覺就見了底。
她笑意盈盈的傾身,揚起素腕,又添上了滿滿一杯:“太子殿下一路辛勞,難怪會這樣口渴了。”
上官軒鴻不答話,卻毫不遮掩的審視陸淺,從那雙淺藏笑意的眸子裏輕而易舉的便窺探到了她今日的安和恬然。費了那麼多的心思,用了那麼多的手段,也吃了那麼多的苦頭,終於讓這好似有著深仇大恨的兩個人平心靜氣的坐在這裏,她當是得意的吧……心裏有些不甘。可隻消她纖塵不染的一雙眸子淡淡的瞥過來一眼,那宛如梅花般的傲骨神韻就足以讓他所有的怒氣蕩然無存。
想到了當初在王宮時的相處。嬉笑也罷嬌寵也罷,她從來都是一副雲淡風輕,不卑不亢的模樣,你跟她說著話,給她看什麼稀罕的東西,那眼睛常常就在不知不覺中望向了別處,好像鎖在金絲牢籠裏失了自由,丟了魂魄的雀鳥一樣。除了……除了跟戴衍在一起的時候。可即便誌趣相投如戴衍,也不曾見過她今日這如孩子一般天真純良的一雙眼。
於是這才發覺,許久以來自以為知己知彼的相處,竟從未見過她今日這般的真切。原來她隻有在那個人身邊,才不會隻是一具空空蕩蕩驅殼啊……
是不是想歎一句造化弄人?這天下這麼大,這天下的人又這麼多,怎麼她就偏偏喜歡上了他……
“太子殿下請用茶。”
溫文含笑的一句話喚回了離散的神思,上官軒鴻慢慢去握茶杯,茶水的溫熱透過青瓷滲進毛孔:“你看上去氣色不是很好。”緊盯著她的目光慢悠悠的轉到了方肅陽身上,半開玩笑半認真地問:“他沒照顧好你嗎?”
神情一滯,纖塵不染的眼中霎時間摻進一縷苦意:“我以為你一上來會先興師問罪呢……”
“據我所知乾景較之蒼昱是有過之而無不及啊。”他彎著一雙眉眼笑,言語間清清淡淡,好像真不是在戲謔一般,“我又何必興師問罪?”
陸淺眉頭微微一擰,他這煽風點火,唯恐天下不亂的話,聽得她心裏有些惶惶不安,那日的風就是那個風向,初始時藥效雖強可過乾景處卻是迅疾,至蒼昱駐地藥效雖減,風卻是一直徘徊不去,幾番考量,也是覺得相差無幾啊……轉眼看向方肅陽,烏黑的眼瞳來回的轉,卻還是不知道怎麼同他解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