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不是郗慮反複謙辭,不願再為官做宰,曹髦幾乎想命之為宰執了。
曹操的葬儀簡樸但是風光地完成了。對於陵寢、墓道乃至棺槨的形質和大小,事關國禮,不可輕忽,但陪葬品的數量則比曆代帝王都要少,以遵從曹操儉葬的遺訓,而且所封者都是舊時的服裝、器皿,未製新物。是勳、郗慮等上奏,請以此為子孫葬禮之法,使節儉之風蔚為時流,並流傳萬世,曹髦準奏。
等到葬禮順利完成,轉過頭來,曹髦召見是勳,說:“朕欲細其勳以加賞群臣,是公以為若何?”
新帝登基,一般情況下都要厚賞群臣,以安人心,以定朝廷,後世最常見的就是“加官三級”。然而魏承漢製,職祿與品祿基本上合一,也就是說,你當什麼差、辦什麼事兒,就領某官職的俸祿,隻有崗位工資,沒有級別工資,那就不可能隨便“加官”了,所以常見的酬賞之法,就是賜金和拜爵。然而爵位不可濫封,賜金固得實惠,卻不顯尊榮,曹髦覺得不大滿意,就跟是勳商量,要不然重新製定並且細密化勳職之法,給大家夥兒都多加個榮譽頭銜吧。
祿因職定,這是漢製的一大特色,其根源在於周製,貴族層層封建,為王官者都隻是臨時差遣,拿臨時工的工資——基本工資則算你封地上的產出。這對於官僚體係的完善是非常不利的,即便貴為宰相、三公,一朝去職,除了少數特例外,那都再拿不到一分錢了,官員們老無所依,自然橫起聚斂之心。所以自魏晉以後,逐漸把官員品級和實際差遣區分開來,新創並且提高等級工資的比例——這種品級即名為散官,後來又加勳官等。
是勳本人是讚成這一轉變的,那有助於官僚隊伍的穩定化,然而後世疊床架屋,等級工資加各種補貼越搞越多,既造成認知上的混亂——他前世為了搞明白曆朝官製,就費了老鼻子牛勁兒了——又不方便管理,還增加財政負擔。所以早就向曹操提起過相關想法,曹操拿出的對應策略,是創建了“勳職”又名“散官”製度。
不過曹操時代的勳職製度還隻是一個雛形,隻設十二階,分文武,用以酬答功臣——其實就是讓功臣們掛個空頭銜靠邊兒站去,尊榮不失,但權柄交卸,從某種意義上來說,隻是爵位的一種變體而已。曹髦說我打算把這種製度更加完善化、複雜化,用來廣賜臣僚,以定人心。搞這種花樣是公你最拿手了,你來謀劃一下吧。
是勳領命而行,心說這事兒簡單啊。散官肇始於魏、晉,而完善於隋、唐,到了明、清兩代乃成為官員的實際品級——我在舊有的架構上增補,基本上照抄隋唐製度不就成了嘛。
於是設文武散官各十八階。文散官首為太宰、次太傅、三太尉,等於上公;再下少師、少傅、司寇,等於公;光祿大夫、資政大夫、太中大夫,比公;正議大夫、通議大夫、朝議大夫,中二千石——這些是曹操時代就舊有的。其下增設朝議郎、承議郎、奉議郎、通直郎、朝請郎、儒林郎六級,以應二千石和比二千石。而且規定,除最初六等隻授一人外,其餘十二等皆可命多人也——也就是說,朝臣比二千石以上,可以人手一份兒,不用搶啦。
至於武官,在舊有的柱國、輔國、護國、驃騎將軍、車騎將軍、衛將軍、前後左右將軍、羽林將軍、冠軍將軍外,增設忠武、壯武、雲麾、翊軍、宣威、定遠六級,略同文職。
是勳奏上,曹髦準奏,於是便即大賞群臣。因為原太宰荀公達已歿,乃進曹德為太宰,以是勳為太傅——隻是是勳堅不肯受,最終還是推辭掉了。一則他覺得加授散官對自己的好處並不大,反易樹大招風;二則你前幾個月才剛抹了我太尉銜,如今又加太傅,以為這麼一來,事兒就算徹底揭過去了嗎?哪有如此便宜;三則,他如今的爵位已經出於異姓群臣之上啦,實不便再受勳職。
是勳現在是揭陽郡公,這個爵位例封同姓——按照他為曹魏製定的爵位製度,異姓最高才是縣公。當初攻下漢中後,曹操即破格以郡公相酬,當時對群臣的解釋是:“宏輔我家姻戚,有若同姓,今又立此大功,乃不可不超拔也——諸夏侯亦可同此例。”其實曹操是想先給顆大紅棗,然後再抽嘴巴……
是勳心說爵已超拔,當時我正風光得意,忘記了辭讓,野下已有異言,如今若再加個太傅頭銜,那就真的人臣之極啦,就怕忌妒的眼光伴隨著明槍暗箭,將會層出不窮啊。反正我已經是“前太尉”了,又為中書令,是實際上的首相,爵為郡公,再加個太傅銜還能有多大意義?莫若辭去,反示人以謙遜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