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十年婚姻(一)(1 / 1)

是夜,小區裏隻有路燈勾魂攝魄地亮著與月光交相輝映的柔光。

施琦垂下無力的雙手,滿身冷汗的她,試圖走下床去,不成想腳才剛一著地,便顫抖地跪在了冰冷的木地板上。

紗簾籠著濃鬱的月光映入室內,高幾上盆景的影子張狂地在如霜般清冷的月影中生長。寂靜的月光,在滿是黑暗中捅了幾個窟窿似的,留下晦暗的影子。

男人劇烈地咳嗽者,一邊捶著幾乎快要窒息的胸口,一邊坐起身。月下,他的臉色青紫。

施琦跪坐在地上良久,就著月光,呆愣地看著自己一雙手——它是那樣纖細而又潔白,光滑的肌膚在月下盈盈閃著光亮。分明是那樣幹淨的手,施琦卻總覺得髒。她借著月光,凝視著自己無力的雙手,仔細檢查著,那眼神就像要在她手上剜出兩個洞來。

——直到陸澤西開了床頭燈。

他的咳嗽聲仍在繼續,較之剛才,青紫的麵龐已有了轉好的趨勢。他看向跪在地上的施琦,歎了口氣,試圖伸手扶起她:“別坐在地上……咳咳——涼。”

他的聲音依舊沙啞,微涼的指尖才一觸到施琦,便見她毫不猶豫地閃身避開,退到牆邊。

他又咳了幾聲,伸出去的手臂在半空中尷尬地停滯了一會兒,才緩緩地收了回去。深吸了兩口氣後,陸澤西重新開口:“施琦,自從你回來,這已經是第幾次了?”

施琦聞聲看向他。他那一張臉浸在溫暖的光暈裏,一雙眼似在琥珀色中浸泡過一樣,深邃而清亮。此時,他正用那雙懾人的眼直勾勾地盯著她,似要令她無所遁形。曾有人說過,陸澤西一副好皮相,全因為那一雙眼睛而顯得有內涵且生動形象起來,也正是因為那雙眼睛,他用它一眼便能看穿人心。

都說眼睛是心靈的窗戶,那他現在掃向她的眼神是什麼心情?壓抑的憤怒,還是一切脫離出他控製的不甘?

與他對視半晌,施琦率先別過臉去:“我說過,我們不適合同房,隻要靠近你,我就忍不住想掐死你。”

沉默了一會兒,陸澤西無措地看看自己蓋著薄被的雙腿,又看看床頭櫃上黑屏的手機,繼而又看看她身後映著光的白牆,許久,才用染了幾絲落寞的喑啞嗓子問她:“你就這麼想讓我死?”

施琦猛地轉過頭來,與他再次四目相對,一雙眼睛在黑夜裏燃起毫不掩飾的怒火:“對!我恨不得你現在就下地獄!”

她用盡了全身力氣衝他喊出的那一個字,單音,卻擊垮了陸澤西所有的心理安慰。他們結婚十年,相愛一年,分離七年,如今重逢不足兩個月,她卻已有十幾次,用她那雙羸弱的手,牢牢扼住他的咽喉,試圖置他於死地,卻每一次都因為她的顫抖而宣告失敗。

那樣的害怕,是怕他死,還是怕她殺了他?

“你下不了手。”陸澤西抬眸,再次看向他。

施琦身形微顫:“我是不想便宜你就這麼死了!”語閉,她人已匆匆離去,留給他的,是震耳欲聾的撞門聲。

偌大的臥室裏同這七年數不清的夜裏一樣,又隻剩了他一個人。曾經,在那些不眠的夜裏,他躺在空蕩蕩的雙人床上,等她回來,像是寂寞的妻子守候著不歸的丈夫。他一次又一次地在這裏睡著,又在次日清晨,在這除去孤零零的他,空無一人的屋子裏醒來。好不容易等來了她,結果,又剩了他一個人。

濃重的夜色漫進屋裏,蔓延到他蓋著薄被的身上,卻因床頭那微弱的燈光不敢上前,隻沉默地伺機而動,待他將那關閉光明的按鈕輕輕按下,無盡的黑暗變回將他徹底淹沒。

當初找到施琦,他怕她再跑,便偷偷跟了她三個月。他重新見到了她的一顰一笑、一嗔一怒,像是這七年裏從未有過的色彩,使他的生活再次鮮明起來。而事實證明,他當初的決定是對的,在他出現在她眼前的那一瞬間,驚恐、憤怒、畏懼……那些諸如此類不好的賜予,如巨浪般翻湧而來——她跑了。從他麵前,像一隻受驚的兔子,飛快地想要逃離他的視線。於是,他粗魯地將她扯回來,扯回她的生活中,扯回他們的婚姻中。於是,幾乎每晚,他都會遭受她那樣的待遇。

再這樣下去,他可能真的要被千辛萬苦找回來的妻子掐死在不斷失去她的噩夢中。

看來“距離還是會暫時產生美”。他沉沉歎了口氣,就像吐出分明了些許惆悵,但抑鬱卻還積聚在胸口,揮霍不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