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衝一身青色的短打,坐在一個長凳上,隻管低頭吃酒。
二人身後和兩旁,也擺了幾張桌子,各擺了一個酒壇,一摞大碗,十數個彪形大漢都低頭吃酒。這些人都是新提拔的小頭目。
校場中央,黑壓壓的一片人,都被反剪了手,蹲在地上。看他們嘴唇幹裂的模樣,在這裏已經蹲了好一會了。粗粗一數,起碼有一兩千人。
在這些人周圍,有三五十號梁山小嘍囉手持盾牌和腰刀,齊刷刷的站得筆直,雙眼目視前方。在他們後麵,半跪著一些弓箭手,都將箭搭在了弓上,箭頭衝下,一旦有事,隨時可以攻擊。
林衝又喝了口酒,滿意的點點頭,這半個月的時間,總算沒有白費,這梁山軍卒本事未必有多大的提高,但一個個起碼有個當兵的樣子了。在校場的另一側,趙元奴和張氏正在安慰著那些哭哭啼啼的女子。這些女子的人數也不少,比起場中的那些男子,還要多少不少。張氏和趙元奴隻有兩個人,在這些女子麵前,顯得太弱小了點。
在她們二人身後,緊緊的跟著幾個身材高大的小嘍囉。這幾人都是梁山的精銳,這些女子便是起了壞心,也討不了好去。
魯智深眼睛半眯著望了那邊一眼,輕輕的歎了口氣道:“女人就是麻煩。成了家,自然就有了牽掛。林教頭,你若不是因為嫂夫人,怕也不會走到今天這步罷!秦家兄弟若不是因為那兩個女子,也不會無緣無故的上梁山……”
說到這裏,他多了絲感歎,輕輕的歎道:“秦家兄弟倒是好算計,偌大的家業,說舍下了,就舍下了。不過兩位弟妹也確實是人中龍鳳,所謂紅顏禍水,不過如是……”
林衝眼中閃過一絲溫柔,又閃過一絲追憶,複又變得落寞,最終發出一生低低的長歎,默然無語。
魯智深心中著惱,他重重的哼了一聲,嘴唇動了動,最終沒有說什麼。他抓起桌上的酒碗,咕嘟一聲,喝了一大口。又扭頭望了過去,沉吟片刻,有些不確定的道:“林教頭,你說秦風他抓來這許多平民百姓要做些什麼?”
林衝眉頭輕皺,沉吟片刻,輕輕的道:“自古以來,凡是擄民者,多為流寇。蓋因流寇裹挾百姓,則聲勢大振,隱隱有和朝廷分庭抗禮之勢。不過秦風年紀輕輕,斷不會如此作為。他比我們想象中的精明得多。”
魯智深哼了一聲,輕輕的道:“說說看,他怎麼精明了?”
林衝微一沉吟,淡淡的道:“流寇裹挾百姓,看似聲勢浩大,實際上是自取滅亡之道。流寇之所以為害甚重,全在一個流字。裹挾百姓,看似聲勢浩大,實際上拖住了他們的腳步。等朝廷震怒,大兵來剿,那些流民能有多大的作用?秦風此人深藏不漏,梁山偌大的基業,說奪便奪了,更不曾費一絲一毫的力氣……那王倫是何等精明的人物?我在他麵前,也要小心行事。那柴進又是何等了得的人物?暗地裏經營如此大的基業,可笑他們全無半點反應,便著了道。這固然是有心算無心,但也未嚐不能看出他的精明。最起碼我沒有那樣的本事,能將梁山奪了。像他這樣精明的人,你說他會不會犯那種平民百姓才會犯的錯誤?”
魯智深突然沉聲道:“秦風他究竟想要幹什麼?”
林衝沉吟良久,眼中閃過一絲遲疑,有些不確定的道:“我觀此人其智不小。若非如此,斷不至於擄了這許多百姓。若我所料不錯,這些人他有大用……”
魯智深一下子坐了起來,眼中閃過謹慎的光芒,輕輕的道:“這話怎麼說?”
林衝看了一眼左右,見那些小頭目隻在那邊喝酒,都沒有注意二人,當下壓著嗓子道:“梁山士卒,散漫已久。驟然操練,便如那久病之人,突然服用猛藥。看似紅光滿麵,實際上身子已經被掏空了。練兵的時候你沒有發現嗎,稍微嚴酷一點,他們便生了怨言。這樣的人,如何能成為真正的精銳?
這梁山看似是個好去處,水泊縱橫八百裏,看似縱橫自如,其實是一條死路。這八百裏水泊看似是一道難以逾越的天險,但朝廷大軍一到,這八百裏水泊何嚐不是一道枷鎖,一道陷梁山於死地的天塹?朝廷一旦震怒,以大軍駐紮鄆、濟兩州,以精銳屯紮要地,就地取食,屯田蓄力,又以壽張、濟州為前鋒,以精銳水師騷擾梁山,則梁山亡無日矣。”
說到此處,他見魯智深張口欲言,當下一擺手道:“我知師兄欲以精銳打破封鎖——如果師兄手下的人是西北軍,自然可以。可梁山的軍卒難道比得上西北軍嗎?梁山士卒,多是潑皮無賴,要不就是奸猾之輩,能有多少能征慣戰的勇士?便真有這樣的勇士,師兄豈不聞近朱者赤,近墨者黑之語?這些人相處日久,便真是勇士,也變成那些隻知道欺軟怕硬的勇士了。如我所言,則這些人,在你我二人的訓練之下,可以由羊變狗,變狼,卻不可變為虎豹,如此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