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嗣平正欲將建文帝和羅文鳴兩人請進府去,不料轉身之時,竟看見大門口夢嬋站在那裏,眼中含淚,嘴角卻帶著笑,右手還放在裙裾上,微微提著。一時間,天地也似乎消失了,在他眼前的,隻有夢嬋含淚的笑靨。他什麼也說不出來,隻是一步步慢慢地走過去,將她提著裙裾的手握住,然後,兩人抱在一起。一年來無盡的牽掛,刻骨的相思,到這時,都化作了淚水,任它洶湧而下,撒滿衣襟。
心悅見了這情景,也是淚如雨下,也不去勸他們,隻是請建文帝和羅文鳴進府,一邊擦了淚水,低低地問建文帝:“兄長可還認識我?我是心悅,以前的臨平郡主。”
建文帝沒想到在這裏還能遇見自己的堂妹,也是一臉的驚異:“臨平郡主?朕記得你當初是在南京,由太祖皇帝親自冊封的,那時曾見你一麵!以後就無緣相見了。算來如今你應該是公主了,怎麼會在這裏?是不是和蕭姑娘姐妹情深,送她來了?”
心悅笑道:“兄長猜錯了,姐妹情深不假,不過是嬋妹妹送了我來,倒不是我送她來!”
建文帝一愣:“怎麼回事?”
心悅笑笑:“我如今已經不是公主了,隻是一個民婦罷了!嫁雞隨雞,嫁狗隨狗,就來了這裏了!”
建文帝愈加好奇,正要再問,眼前又來了個人,深深一揖:“參見陛下!”建文帝一嚇,忙扶住他說:“閣下何人,怎麼如此稱呼?”
來人站直了身子道:“陛下連臣都不認識了嗎?”
建文帝仔細端詳了半天,才驚呼道:“你是藍芳?!你怎麼會在這裏?!”
藍芳苦笑地指了指旁邊的心悅說:“臣就是她嘴裏說的雞狗,怎麼能不來這裏?”心悅隻是抿著嘴笑。
建文帝看看心悅,又看看藍芳,終於明白了:“你逃出京城,原來是投奔四王叔去了嗎?”
藍芳搖了搖頭:“也不全是這樣,請容臣先為陛下接風洗塵!往事可稍後再一一相告!”
建文帝雖然滿心疑惑,但他知道自己至少是安全的,因此隨著藍芳,就朝後院走去。
見建文帝和羅文鳴已隨心悅進了府中,碧纖在一邊悄悄提醒道:“小姐這是怎麼了?有多少話,不能進去說嗎?”
楊嗣平和夢嬋兩人這才回過神來,將身子分開,手卻依然牽在一處,四目相對,所有的魂牽夢繞、無盡相思,都在這深深的注視之中了,而所有的話語,此時此刻,似乎都變成了多餘。因此兩人並不說什麼,隻是隨著碧纖,朝詠絮閣方向走去。
路上,楊嗣平問碧纖:“將惠帝和駙馬安置何處?”
碧纖道:“依公子的吩咐,安置在魚樂軒中,撥了兩個小廝在伺候著!”
楊嗣平微微點點頭,笑道:“那你就先過去罷!我們說幾句話就過來了。”
碧纖看看夢嬋,抿嘴一笑,果然先走了,這裏楊嗣平和夢嬋兩人,一路無話,進了詠絮閣。
站在薔薇架下,夢嬋這才抬頭細細打量楊嗣平,不知是一年的離別,還是未卜的將來,這一次的重逢,使他看起來並沒有許多的歡欣,隻是往日的沉靜,此時卻愈加明顯了,眼中雖然略含憂慮,但卻絕非愁緒滿懷的樣子。因此心中對他的許多抱怨,便都化作了不盡的擔憂,含嗔道:“鯤如好恨的心,就算有萬般險阻,也不該這樣作為!你就不怕嚇死我嗎?”
楊嗣平也在細看著夢嬋,看她含憂帶嗔的樣子,哪裏還忍得住,歎息道:“是我錯了,原以為這條以死逃生之計過於驚險,怕嚇著了你,所以不敢明說,便在讓你帶給母親的信中,婉轉道出了些原由,誰知母親信了,你倒不信!令我措手不及,後悔難言!”
夢嬋瞟了他一眼:“你是笑我聰明反被聰明誤?!”
楊嗣平輕擁著她雙肩,軟語說道:“當年周公謹計困劉玄德,敗就敗在孫尚香對玄德情愫頓生,以致賠了夫人又折兵!可見天下妙計,隻遇到一個情字,都是必敗無疑的,當年周公謹是這樣,如今我又怎能僥幸?”說著話,便將房門打開,牽著夢嬋的手進了房中。
這一年來,夢嬋一直以楊嗣平的妻子自居,不知不覺中,似乎早忘了其實兩人還隻是名義上的夫妻,隻是偎依著他問道:“這一年多來,你就一直住在這裏嗎?”
“不是!”楊嗣平笑笑,“是燕王登基以後才搬過來的,原來和道衍和尚在一起。”
夢嬋聽他說起姚廣孝,突然抬頭問道:“原來老和尚是要你去找惠帝,怪不得隻是不肯和我說!老和尚是不是要你找到惠帝,獻於皇上?”
楊嗣平驚異地看著她,半晌才笑著說:“才讚譽了你,怎麼轉眼又糊塗了,就算道衍和尚有此心,我又如何能做這樣的事?”
夢嬋奇怪道:“那你請惠帝和駙馬前來有什麼事?”
楊嗣平微微一笑:“惠帝出逃,帶走了傳國禦璽。雖然僅憑此璽,也不一定能奪回天下,但要製造紛亂,卻是再好也沒有了!惠帝雖然仁柔而多疑,並非是個治國的明君,但他禮賢下士,寬以待人,卻也不失為守成的仁君。隻要看建文朝群臣並山野酒肆草民的所做所為,就可知一二了。所以皇上因此寢食難安,也在情理之中。我此番受道衍和尚之托,請來惠帝,就是想讓他放棄複位的打算!”
夢嬋吃驚道:“燕王奪了他的天下,他如今有禦璽在手,各地勤王之師,盡可招至,如何會聽你的話,竟就放棄了江山!你隻看建文朝眾臣,若不是期望惠帝複國,又怎會個個視死如歸!鯤如不知方孝儒方大人被滅十族的事嗎?如此泱泱氣節,便是連天地也為之動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