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金庸先生的小說(1 / 3)

那麗人眼光自西而東的掃過來,臉上笑容不息,緩緩說道:“黑龍門掌門使,今日限期已至,請你將經書繳上來。”她語音又清脆,又嬌媚,動聽之極,伸出左手,攤開手掌。

韋小寶遠遠望去,見那手掌真似白玉雕成一般,心底立時湧起一個念頭:“這女人做這老婆倒也不錯。她如到麗春院去做生意,揚州的嫖客全要湧到,將麗春院大門也擠破了。”

左首一名黑衣老者邁上兩上,躬身說道:“啟稟夫人:傳來訊息,已查到了四部經書的下落,正在加緊出力,依據教主寶訓的教導,就算性命不要,也要取到,奉呈教主和夫人。”他語音微微發抖,顯是十分害怕。

韋小寶心道:“可惜,可惜,這個標致的女人,原來竟是洪教主的老婆,一朵鮮花插在牛糞上。月光光,照毛炕。”

那女人微微一笑,說道:“教主已將日子寬限了三次,黑龍使你總是推三推四,不肯出力,對教主未免太不忠心了罷?”

黑龍使鞠躬更低,說道:“屬下受教主和夫人的大恩,粉身碎骨,也難圖報。實在這事萬分棘手,屬下派到宮裏的六人之中,已有鄧炳春,柳燕二人殉教身亡。還望教主和夫人恩準寬限。”

韋小寶心道:“那肥母豬和假宮女原來是你的下屬。隻怕老婊子的職位也沒你大。”

那女子左手抬起,向韋小寶招了招手,笑道:“小弟弟,你過來。”韋小寶嚇了一跳,低聲道:“我?”那女子笑道:“對啦,是叫你。”韋小寶向身旁陸先生和胖頭陀二人各望一眼。陸先生道:“夫人傳呼,上前恭敬行禮。”韋小寶心道:“我偏不恭敬,又待怎地?”可是走上前去,還是恭恭敬敬的躬身行禮,說道:“教主和夫人永享仙福,壽與天齊。”

洪夫人笑道:“這小孩倒乖巧。誰教你在教主之下,加上了‘和夫人’三個字?”

韋小寶不知神龍教中教眾向來隻說“教主永享仙福,壽與天齊”,一入教後,便將這些話念得熟極而流,誰也不敢增多一字,減少半句。韋小寶眼見這位夫人容貌既美,又是極有權勢,反下拍馬屁不用本錢,隨口便加上了“和夫人”三字,聽她相詢,便道:“教主有夫人相伴,壽與天齊才有趣味,否則過得一兩百年,夫人歸天,教主豈不寂寞得緊?”

洪夫人一聽,笑得猶似花枝亂顫,洪教主也不禁莞爾,手撚長須,點頭微笑。

神龍教中上下人等,一見教主,無不心驚膽戰,誰敢如此信口胡言?先前聽得韋小寶如此說,都代他捏了一把汗,待見教主和夫人神色甚和,才放了心。

洪夫人笑道:“那麼三個字,是你自己想出來加上去的了?”

韋小寶道:“正是,那是非加不可的。那石碣彎彎曲曲的字中,也提到夫人的。”

此言一出,陸先生全身登時如墮入冰窖,自己花了無數心血,才將一篇碑文教了背熟,忽然間他別出心裁,加上夫人的名字,那如何湊得齊字數?這頑童信口開河,勢不免將碑文亂說一通,自己所作文字本已破綻甚多,這一來還不當場敗露?

洪夫人聽了也是一怔,道:“你說石碑上也刻了我的名字?”韋小寶道:“是啊!”他隨口說了“是啊”二字,這才暗叫:“糟糕!她若要背那碑文,其中卻沒說到夫人。”好在洪夫人並不細問,說道:“你姓韋,從北京來的,是不是?”韋小寶道:“是啊。”洪夫人道:“聽胖頭陀說,你在北京見過一個名叫柳燕的胖,她還教過你武功。”

韋小寶心想:“我跟胖頭陀說的話,除了那部經書之外,他都稟告了教主和夫人,眼下隻好死挺到底,反正胖柳燕已經死了,這叫做死無對證。”便道:“正是,這個柳阿姨是我叔叔的好,白天夜裏,時時到我家裏來的。”洪夫人笑吟吟的問道:“她來幹什麼?”

韋小寶道:“跟我叔叔說啊。有時他們還摟住了親嘴,以為我看不到,我可偷偷都瞧見了。”他知道越說得活靈活現,諸般細微曲折的地方都說到了,旁人越是相信。

洪夫人笑道:“你這孩子滑頭得緊。人家親嘴,你也偷看。”轉頭向黑龍使道:“你聽見嗎?小孩子總不會說謊罷?”

韋小寶順著她眼光瞧去,見黑龍使臉色大變,恐懼已達極點,身子發顫,雙膝一曲,跪倒在地,連連磕頭,道:“屬下……屬下……督導無方,罪該萬死,求教主和夫人網……網開一麵,準屬下將功贖罪。”韋小寶大奇,心想:“我說那肥豬姑娘和我叔叔親嘴,跟這老頭兒又有什麼相幹?為什麼要嚇成這個樣子?”

洪夫人微笑道:“將功贖罪?你有什麼功勞?我還道你派去的人,當真忠心了耿耿的在為教主辦事。哪知道在北京,卻在幹這些風流勾當。”黑龍使又連連磕頭,額頭上鮮血涔涔而下。韋小寶心下不忍,想說幾句對他有利的言語,一時卻想不出來。

黑龍使膝行而前,叫道:“教主,我跟著你老人家出生入死,雖無功勞,也有苦勞。”洪夫人冷笑道:“你提從前的事幹什麼?你年紀這樣大了,還能給教主壩卩少事?黑龍使這職位,早些不幹,豈不快活?”黑龍使抬起頭來,望著洪教主,哀聲道:“教主,你對老部下,老,真沒半點舊情嗎?”

洪教主臉色木然,淡淡的道:“咱們教裏,老朽胡塗之人太多,也該好好整頓一下才是。”他聲音低沉,說來模糊不清。韋小寶自見他以來,首次聽他說話。

突然間數百名少男少女齊聲高呼:“教主寶訓,時刻在心,建功克敵,無事不成。”

黑龍使歎了口氣,顫巍巍的站起身來,說道:“吐故納新,我們老人,原該死了。”轉過身來,說道:“拿來罷!”

廳口四名黑衣使之前,手中各托一隻木盤,盤上有黃銅圓罩罩住,走到黑龍使之前,將木盤放在地下,迅速轉身退回。廳上眾人不約而同的退了幾步。

黑龍使喃喃的道:“教主寶訓,時刻在心,建功克敵,無事不成,……嘿嘿,有一事不成,便是屬下並不忠心耿耿。”伸手握住銅蓋頂上的結子,向上一提。

盤中一物突然竄起,跟著白光一閃,斜刺裏一柄飛刀激飛而至,將那物斬為兩截,掉在盤中,蠕蠕而動,卻是一條五彩斑讕的小蛇。

韋小寶一聲驚呼。廳上眾人也都叫了起來:“哪一個?”“什麼人犯上作亂?”“拿下了!”“哪一個叛徒,膽敢忤逆教主?”

洪夫人突然站起,雙手環抱,隨即連擺三下。隻聽得刷刷刷,長劍出鞘之聲大作,數百名少男少女奔上廳來,將五六十名年長教眾團團圍住。這數百名少年青衣歸青衣,白衣歸白衣,毫不混雜,各人占著方位,或六七人,或八九人分別對付一人,長劍分指要害,那數十名年老的頃刻之間便被製住。胖頭陀和陸先生身周,也各有七八人以長劍相對。

一名五十來歲的黑須道人哈哈大笑,說道:“夫人,你操練這陣法,花了好幾個月功夫罷?要對付老兄弟,其實用不著這麼費勁。”站在他身周的是八名紅衣少女,兩名少女長劍前挺,劍尖挺住他心口,喝道:“不得對教主和夫人無禮。”那道人笑道:“夫人,那條五彩神龍,是我無根道人殺的。你要處罰,盡管動手,何必連累旁人?”

洪夫人坐回椅中,微笑道:“你自己認了,再好也沒有。道長,教主待你不薄吧?委你為赤龍門掌門使,那是教主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高職,你為什麼要反?”無根道人說道:“屬下沒有反。黑龍使張淡月有大功於本教,隻因屬下有人辦事不利,夫人便要取他性命,屬下大膽向教主和夫人求情。”洪夫人笑道:“倘若我不答應呢?”

無根道人道:“神龍教雖是教主手創,可是數萬兄弟赴湯蹈火,人人都有功勞。當年起事,共有一千零二十三名老兄弟,到今日有命喪敵手,有的被教主誅戮,剩下來的已不到一百人。屬下求救主開恩,饒了我們幾十個老兄弟的性命,將我們盡數開革出教。教主和夫人見著我們老頭兒討厭,要起用新人,便叫我們老頭兒一起滾蛋罷。”

洪夫人冷笑道:“神龍教創教以來,從沒聽說有人活著出教的。無根道長這麼說,真是異想天開之至。”無根道人道:“這麼說,夫人是不答應了?”洪夫人道:“對不起,本教沒這個規矩。”無根道人哈哈一笑,道:“原來教主和夫人非將我們盡數誅戮不可。”

洪夫人微笑道:“那也不然。老人忠於教主,教主自然仍舊當他好兄弟,決不歧視。我們不問年少年長,隻問他對教主是否忠心耿耿,哪一個忠於教主的,舉起手來。”

數百名少年男女一齊舉起左手,被圍的年長眾教也都舉手,連無根道人也都高舉左手,大家同聲道:“忠於教主,決無二心!”韋小寶見大家舉手,也舉起了手。

洪夫人點頭道:“那好得很啊,原來人人忠於教主,連這個新來的小弟弟,雖非本教中人,居然也忠於教主。”韋小寶心道:“我忠於烏龜王巴蛋。”洪夫人道:“大家都忠心,那麼我們這裏一個反賊也沒有了。恐怕有點不對頭吧?得好好查問查問。眾位老兄弟隻好暫且委屈一下,都綁了起來。”數百少年男女齊聲應道:“是!”

一名魁梧大漢叫道:“且慢!”洪夫人道:“白龍使,你又有什麼高見?”那大漢道:“高見是沒有,屬下覺得不公平。”洪夫人道:“嘖嘖嘖,你指摘我處事不公平。”那大漢道:“屬下不敢,屬下跟隨教主二十年,凡事勇往直前。我為本教拚命之時,這些小娃娃都還沒生在世上。為什麼他們才對教主忠心,反說我們老兄弟不忠心?”

洪夫人笑吟吟的道:“白龍使這麼說,那是在自己表功了。你是不是說,倘若沒有你白龍使鍾誌靈,神龍教就無今日?”

那魁梧大漢鍾誌靈道:“神龍教建教,是教主一人之功,大夥兒不過跟著他老人家打天下,有什麼功勞可言,不過……”

洪夫人道:“不過怎樣啊?”鍾誌靈道:“不過我們沒有功勞,這些十幾歲的小娃娃更加沒功勞。”洪夫人道:“我不過二十幾歲,那也沒有功勞了?”鍾誌靈遲疑半晌,道:“不錯,夫人也沒有功勞。創都教建業,是教主他老人家一人之功。”

洪夫人緩緩的道:“既然大家沒有功勞,殺了你也不算冤枉,是不是?”說到這裏,眼中閃爍過一陣殺氣,臉上神氣仍是嬌媚萬狀。

鍾誌靈怒叫:“殺我姓鍾的一人,自然不打緊。就隻怕如此殺害忠良,誅戮功臣,神龍教的基業,要毀於夫人一人之手。”

洪夫人道:“很好,很好,唉,我倦得很。”這幾個字說得懶洋洋地,哪知道竟是下令殺人的暗號。站在鍾誌靈身周的七名白衣少年一聽,長劍同時挺出,一齊刺入鍾誌靈的身子。七劍拔出,他身上射出七股血箭,濺得七名白衣少年衣衫全是鮮血。鍾誌靈叫道:“教主,你……好忍心!好……”倒地而死。七名少年退到廊下,行動極是整齊。

教中老兄弟都知白龍使鍾誌靈武功甚高,但七劍齊至,竟無絲毫抗禦之力,足見這七名少年為了今日在廳中刺這一劍,事先曾得教主指點,又已不知練了多少遍,實已至了熟極而流的地步,無不心下栗栗。

洪夫人打了個嗬欠,左手輕輕按住了櫻桃小口,顯得嬌慵之極。洪教主仍是神色木然,對於鍾誌靈被殺,宛如沒有瞧見。洪夫人輕輕的道:“青龍使、黃龍使,你們兩位,覺得白龍使謀叛造反,是不是罪有應得。”

一個細眼尖臉的老者躬身說道:“鍾誌靈反叛教主和夫人,處心積慮,屬下十分痛恨,曾向夫人告發了好幾次,夫人總是說,瞧在老兄弟麵上,讓他有個悔改的機會。教主和夫人寬宏大量,隻盼他改過自新,哪知道這人惡毒無比,實是罪不可赦。如此輕易將他處死,那是萬分便宜了他。教中兄弟,無不感激教主和夫人的恩德。”

韋小寶心道:“這是個馬屁大王。”

洪夫人微微一笑,說道:“黃龍使倒還識得大體。青龍使,你以為怎樣?”

一個五十來歲的高瘦漢子向身旁八名青衣少年怒目而視,斥道:“滾開。教主要殺我,我不會自己動手嗎?”八名少年長劍向前微挺,劍尖碰到了他衣服,那漢子嘿嘿幾聲冷笑,慢慢提起雙手,抓住了自己胸前衣衫,說道:“教主、夫人,當年屬下和赤、白、黑、黃四門掌門使義結兄弟,決心為神龍教賣命,沒想到竟有今日。夫人要殺許某,並不希奇,奇在黃龍使殷大哥貪生怕死,竟說這等卑鄙齷齪的言語,來誣蔑自己好兄弟……”

猛聽得嗤的一聲急響,那漢子雙手向外疾分,已將身上長袍扯為兩半,手臂一振之間,兩片長袍橫卷而出,已將八名青衣少年的長劍□開,青光閃動,手掌中已多了兩柄尺半長的短劍。嗤嗤之聲連響,八名青衣少年胸口中劍,盡數倒地,傷口中鮮血直噴。八人□身倒在他身旁,圍成一圈,竟排得十分整齊。這幾下手法之快,直如迅雷掩耳。

洪夫人一驚,雙手連拍,二十餘名青衣少年挺劍攔在青龍使身前,又團團將他圍住。

青龍使哈哈大笑,朗聲說道:“夫人,你教出來的這些娃娃,膿包之極。教主要靠這些小家夥來建功克敵,未免有些不大順手罷?”

七少年刺殺鍾誌靈,洪教主猶如視而不見,青龍使刺殺八少年,他似乎無動於衷,穩穩坐在椅中,始終渾不理會。

洪夫人看了丈夫一眼,似乎有些漸愧,嫣然一笑,坐下身來,笑道:“青龍使,你劍法高明得很哪,今日……”

忽聽得嗆之聲大作,大廳中數百名少年男女手中長劍紛紛落地,眾人大奇之下,眼見眾少年一個個委頓在地,各人隨即隻覺頭昏眼花,立足不定。功力稍差的先行摔倒,跟著餘人也搖搖晃晃,倒了下來,頃刻之間,大廳中橫七豎八的倒了一地。

洪夫人驚呼:“為……為什麼……”身子一軟,從竹椅中滑了下來。

青龍使卻昂然挺立,獰笑道:“教主,你殘殺我兄弟,想不到也有今日罷?”兩柄短劍一擊,錚然作聲,踏著地下眾人身子,向洪教主走去。

洪教主哼了一聲,道:“那也未必!”伸手抓住竹椅的靠手,喀喇一聲,拗斷了靠手。

青龍使登時變色,退後兩步,說道:“教主,偌大一個神龍教,弄得支離破碎,到底是誰種下的禍胎,你老人家現在總該明白了罷?”

洪教主“嗯”的一聲,突然從椅上滑下,坐倒地下。青龍使大喜,搶上前去,驀地裏呼的一聲,一物挾著一股猛烈之極的勁風,當胸飛來。青龍使右手短劍用力斬出,那物斷為兩截,原來便是洪教主從竹椅上拗下的靠手。他這一擲之勁非同小可,一段竹棍被斬斷,上半截餘勢不衰,撲的一所,插入青龍使胸口,撞斷了五六條肋骨,直沒至肺。

青龍使一聲大叫,戛然而止,肺中氣息接不上來,登時啞了。身子晃了兩下,手中兩柄短劍落地,分別插入兩名少年身上。這兩名少年四肢麻軟,難以動彈,神智卻仍清醒,口中也能說話,短劍插身,痛得大叫起來。

數百名少年男女見教主大展神威,擊倒了青龍使,齊聲歡呼。隻見洪教主右手撐地,掙紮著要站起身來,但右腿還沒站直,雙膝一軟,倒地滾了幾滾,摔得狼狽不堪。這一來,人人知道教主和自己一樣,也已中毒,盤軟肉酥。教主平素極其莊嚴,在教眾麵前連話也不多說一句,笑也不多笑一聲,此刻竟摔得如此丟人,自是全身力道盡失。

大廳上數百人盡數倒地,卻隻一人站直了身子。此人本來身材甚矮,可是在數百名臥地不起的人中,不免顯得鶴立雞群。

此人正是韋小寶。他鼻聞到一陣陣淡淡的幽香,隻感心曠神怡,全身暖洋洋地,快美難以言宣,眼見一個個人都倒在地下,何以會有此變故,心中全然不解。他呆了一會,伸手去拉胖頭陀,問道:“胖尊者,大家幹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