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一章 揮手之間(1 / 2)

蔡探長道了一聲得罪,幾個捕頭煞有介事地巡視開來,並不時盤問兩句。蔡探長則停在原地問起群生,班裏多少人,都是做什麼的等等,群生對答如流,蔡探長不再深究學生問題,目光調向窗邊桌上的蛋糕盒,還有大家先前擀製的壽麵,故作讚歎,“到底是藍家出資辦的,不光免費學東西,還有吃的。”

群生解釋了原由,看似無意順道說起預備讓學生給我畫一幅素描,讓我評出最優作品,作為學校賀禮。蔡探長先是恍然噢了一聲,然後誇起群生,連道了兩聲別開生麵,跟我賀了喜,說:“文化人行事就是不同,藍少夫人肯定喜歡,投入能看到收獲。我等就不幹擾在座諸位給藍少夫人畫肖像,到樓上看看就走。”

明知道擋不住,明知道該來的會來,大腦揣摩了無數回,可到了這一刻,仍不免嗓子瞬間阻塞,心髒縮成一團。最好的結果是他們幾個大男人忌諱進產房,怕惹來黴運,大家平安無事。最壞是自己拿出藍家當家人的身份,以保護卉琴為由硬碰硬,結果不知。拿帕掩嘴輕咳一聲,放棄一貫喜歡的開門見山,和氣地說道:“蔡探長,樓上除了一間辦公室,其餘都是住家。我朋友把多餘的房子租了出去,用做生活補貼,還望請探長上去,小心別擾了租戶,讓我朋友難做。”

蔡探長示意明白,轉身之際,忽然道:“徐先生在做什麼營生?”

上回來得知鴻銘離這不遠處開了一家書店,具體的我沒好細問,不知是他的私產,還是他組織的,也不知用的是化名,還是他的本名。此時,決不能和群生有任何目光接觸,不然,露了怯,旁敲側擊會源源不斷。心裏飛速盤算一番,上次罷工,鴻銘用的是化名,身份是假的,那麼這家書店多半是掩飾身份的,應當是本名。不清楚他們掌握了鴻銘多少確切信息,言多必失,我打個馬虎眼,失笑道:“蔡探長是在跟我開玩笑吧?您的地盤呢。”

蔡探長打個哈哈,“瞧我,話沒說清楚,書店我是知道的。我是看您和藍家挺念舊情的,不知還投了其它買賣沒有,要有,我心裏好有個底,像這冤枉路少跑點。”

我收起笑容,用他一人能聽到的聲音細語道:“蔡探長,有些事兒,知道的越少越好。”

眼前的鷹目微縮,銳利的眼光凝成一點,似要洞穿我的眼膜。這些年,厲害角色見過不少,目光大多是綿裏藏針型,如此強勁的擊穿力,記憶裏恐隻有原先的振興,現如今的他,亦內斂起來,褪了鋒利,日趨渾厚和威嚴。我麵不改色地回視的同時,不由暗歎,真不愧是吃這碗飯的行家。

互視不到一秒,也就是旁人一眨眼兒的功夫,兩人不約而同地換上輕鬆表情,蔡探長的輕鬆不知是真是假,不論真假,與我來說,都是一個積極的信號,到底是精明人,一點就透。其實,從他看人臉色行事,就知他不是楊家的親信,或是被收買,或是被脅迫,不管是何原因,此等小事,楊家能做的,藍家也做得到。有時,生命卑微得有如一隻螻蟻,稍有不慎,便被撚得粉碎,蔡探長身為華人,能在最繁華的租界做到探長一職,在夾縫中求生存的本事,毋庸置疑。轉念一想,他方才搭話,不正像是搖著橄欖枝暗地試探。

有了定心丸,看來解決問題要害的火候到了,我的音量恢複常態,“藍家外麵的事兒不由我管,沒法給您一個準信兒,我所知道的就這兩處。至於舊情一說,我想探長您可能忘了,徐太太是我夫家正兒八經的表小姐,我公公一向疼她,當年出藍家門時,他老人家當著全家人的麵兒,認了她做閨女。現今到了上海,家裏鞭長莫及,還得仰仗探長多費心,別讓他們這一家子,被人欺負了去。”

蔡探長迭聲稱是,靖義的人在樓梯口咳嗽一聲,蔡探長右手指頂頂帽簷道聲擾,“藍少夫人的意思我明白,徐太太的屋子論理我等不該進,我等也不想觸這個黴頭。但,命令不可違,請藍少夫人多包涵。”

蔡探長說‘但’時,拉了一個長音,並有半拍的停頓,我的茅塞頓開,心領神會地冷哼一聲,帶著薄怒道:“什麼命令不可違,非法聚會的誤會不已經說清了?朝令夕改的事兒我見的多了,我跟你們上司打個電話。”

蔡探長的上司,洋人督察長,在楊藍兩家的棋局裏,應是個中立角色,還是那句話,楊家可以借力,藍家亦可以。讓蔡探長撥通督察長的電話,我接過話筒,操起法語問過好,用略微激憤的語氣解釋完後,話筒傳來和氣的笑聲,“藍太太,您的法語不錯呀!一大早聽到的盡是些蹩腳的英文,聽得煩心,能聽到如此悅耳的巴黎腔,是件讓人愉快的事。既然是個誤會,那就讓我的人回來,祝你生日快樂!順便向黎先生問個好,領事館晚宴我們見過幾次,他的畫真是棒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