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應天的頭上已帶著一片鬥笠。
這是他第一次離開房間,
第一次走到這個鎮的街上。
現在離十月初十還有九天,
他再也已經受不了那不見天日的生活。
隻可惜此刻,
他依然無法像普通人一樣,
享受朝陽的溫暖。
他隻能用一片鬥笠遮住自己的麵容,
將陽光的金色恩賜擋在那厚重的黑紗之外。
因為他絕不能讓葉開與傅紅雪見到,
他絕不能讓他們知道,
他們的仇人就近在咫尺。
他忍得太辛苦,
他覺得這種辛苦必須結束。
現在機會到了。
他已經得到準確消息,
葉開和傅紅雪昨晚已經先後去了錦娘胡同。
那是羅刹教的地盤。
雖然以他的身份,
得不到具體的細節,
但一腳踩進了魔教的地盤,
葉開傅紅雪兩人總是凶多吉少的。
現在他已迫不及待在鎮中的某個角落,
看到兩具屍體。
兩具血淋淋的屍體。
向應天有一種強烈的感覺,
或許就在這幾天,
困擾他二十一年的噩夢就可以解脫。
他果然見到了兩具屍體。
確切的說,
是見到了兩個人頭。
兩個人頭,
兩個供台,
兩柱清香。
死人就在文殊鎮的鎮口,
兩個死人身邊站著兩個活人。
這些詭異的東西,
就這麼突兀地出現在向應天的眼前。
香案並不相同,
左邊一個是上好的鍍金銅爐,
爐上雕著羽翎花樣,
鏤空中看去,
可以看到一顆顆白色的小米,
爐頂上有一塊好像被人硬生生扯下來,
原來是一個燒熏木的小爐,
似是臨時拿來插香的。
右邊的香案卻是一個厚重的青銅鼎,
裏麵似乎早就積滿了香灰。
兩個人頭都已用白布蓋上,
血尚未滴盡,
那抹潮濕的紅正漸漸將布上的白色吞噬。
兩個香案前站的人都是老者。
左手邊那人,
赫然便是南宮博。
他曾是一個永遠打不倒的人,
但如今他臉上的每一道皺紋,
都像有一把充滿悲哀的刻刀,
一刀一刀刻在他雙頰的傷口。
睿智而沉靜的雙眼,
此時隻剩下一片空洞,
偶爾跳動幾下詭異的火焰。
向應天在傅紅雪的眼睛裏,
曾經見到過這種火焰。
另一個老人,
向應天並不認識,
但他記得在鐵燕進鎮的時候,
他也騎馬跟在隊伍中。
雖然草原上的十月,
清晨的風如寒刀,
但這位清瘦的老者,
依然隻穿著一層黑粗布衣,
腰間垂著一條白綾。
原來桌子上的人頭卻是他的親人,
被白發人送走的黑發人。
這一切,
向應天還看不透,
但他感覺,
今天早上無論誰從這條路進來,
都一定要跨過南宮博和這老人的屍骨。
大路朝東,
朝陽的金光刺入了兩位老人的眼睛。
但他們既沒有轉身,
也沒有閉眼。
那兩雙眼睛如今已一片晦暗,
任何璀璨,
都不能再將它們點亮。
他們似乎是知道,
仇人今天一定會從這條路走來。
人已來。
向應天走到一堵矮牆之後,
眯著眼睛望著遠方那兩個人影。
背著朝陽的兩人,
隻留下一片黑色的輪廓。
雖然輪廓很小,
他們看上去離鎮子還很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