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幕(1 / 2)

他在霧裏慢慢地向前。

這是一場奇怪的霧,它們隻從他胸口的位置向前延伸,好像一匹拉開的白布。他胸口以上的地方,清澈極了,視力可觸及到很遠的地方。真是場奇怪的霧,它把他看到的世界分成了兩塊,一半清晰可見,一半沉浸在蒙蒙的濃霧中。

他的雙腳緩緩向前移動,他知道自己要尋找什麼,卻又茫然不知所措。他的大半個身子都浸在濃霧中,隻露出腦袋和肩膀。他揮手想驅散些什麼,那些霧便在他揮動的手臂間來回繚繞。

他走得很慢,因而他的行走便帶上了些飄忽的感覺。他自己甚至感覺不到行走時雙腳的移動,因而他對此刻的移動生出了些許懷疑。他低下頭,卻無法看到自己的雙腳,那霧濃得像是有了形狀,好像是天上的雲彩落了下來,他就在雲端飄浮一般。他抬頭看看天,滿天星光靜靜地閃爍,一彎鉤月正將冷冷的月輝灑將下來。深藍色的天宇下,黑白兩個世界並存在他的視線裏。他想他原本應該懼怕黑暗的,但此刻,黑暗的世界清晰地映現在他的眼睛裏,而那白色的霧裏,他卻不知道隱藏了什麼。

一棵隻剩下兩個枝椏的老樹出現在他的視線裏。他想到這時並不是冬天,樹葉怎麼會掉光了呢?他行走到枯樹的邊上,伸手觸摸到樹幹時,一下子就明白原來這棵樹已經死了。一些憂傷不可抑製地從心裏蔓延開來,很快便一發而不可止了。

他在霧裏流淚,漸漸就忘了恐懼。他想到萬事萬物都會死亡的,死亡並不是件痛苦的事,它是天道運行的一種規律。但他仍然要止不住憂傷。

讓他憂傷的或者隻是他自己。

這時候他想到自己身邊本來應該還有一個女人的,他愛那個女人愛得發瘋,他容不得任何人傷害到她一絲一毫。但她現在消失了,把他一個人丟在這場奇怪的霧裏了。

這時候他終於想起來自己要尋找什麼了。

——尋找方柔。

他回憶不起來究竟是如何跟方柔分開的,好像隻是一轉眼的工夫,方柔就從他身邊消失了。他不能一個人回家,家裏如果沒有了女人,他便又要獨自承受一屋的淒清與寂寞了。那些寂寞已經在那麼漫長的歲月裏,把他折磨得麵目全非。

——方柔方柔你在哪裏?

他繼續向前,走動得更加平緩,像船兒駛在水麵,又像魚兒遊在水中。這時候好像起風了,那些霧被吹得紛紛揚揚起來,模糊了他的視線。他仔細地辯別著風的流向,驀然間,眼前出現一座寬脊飛簷的兩層小樓。

小樓非常突然地出現,倒好像剛才一直跟隨在他身後,現在一下子轉到了他的麵前。他盯著小樓看,小樓下半截隱在霧裏,但他仍然能感覺到它的敦實厚重,露在外麵的青磚因為年代久遠,都變成了暗黑的顏色。小樓的窗戶有帶花紋的窗欞,玻璃上貼了彩色的窗紙,裏麵隱隱透出些微光來,將那些窗紙映襯得色彩鮮豔。

他走到門前了,那是兩扇朱紅色的木板門,上麵懸著兩枚獸環。

他想敲門,但那門“吱呀”一聲自己開了,那聲音在寂靜的夜裏響起,森然且可怖。他向門裏望了望,黑漆漆的什麼也看不清。他正猶豫著要不要進去,門裏這時傳出方柔呼叫的聲音。

是方柔的聲音,他凝神細聽了一下,卻聽不清楚方柔叫了些什麼。但聽到方柔的聲音已經足夠了,他不再多想,大步跨進門檻。

屋裏沒有霧,屋裏的黑暗在他跨入的時候立刻消失。

燭光,許多點燭光亮起,屋子四周全是影影綽綽的陰影,但中間卻已經被照得雪亮。燭光亮起的瞬間,他低低地喘息,隻覺得渾身的血液都在瞬間凝固,冷氣從腳底一點點上升,飛快地冰冷了他的全身。

他在屋裏看到了什麼?

——女人。到處都是女人。赤裸的女人。女人橫七豎八地躺在地上,那雪白的肌膚上,有一些深色的液體在緩緩流動。

他驚懼地停住腳步,這一刻確信無疑屋裏的女人都已死去。但她們顯然死去不久,她們的五官還很生動,肌膚還未泛青,那緩緩流動的血液好像還有熱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