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節 千年酒(2 / 2)

“顧池,”小青醉眼朦朧,“如果,我說的隻是如果,姐姐沒有遇到許仙,她,是不是過得會更加的幸福?”

“我不知道,”顧池輕輕的擦拭著那麵滿布著銅鏽的鴛鴦鏡,“小青,一切的因緣素果都是宿命,孽緣也好,善緣也罷,都逃不過一個緣字。”

“顧池,你為什麼不回答我的問題?”小青看著屋角的油布傘,眼光朦朧而悠遠,喃喃自語,“難道,我真的錯了。”

青石鋪就的街道,白牆黑瓦的屋頂,正午的陽光中,男子的身影有些佝僂,淡藍色的衣服,漿洗得很幹淨,男子坐在開滿花的槐樹下,眯著眼睛,仔細而認真的用手中的竹刀將傘骨上的毛刺緩緩的刮下。

一切都變了,唯一沒變的,是他的眼神,溫柔得如同在輕輕吟唱,小青慢慢轉過身,刺目的陽光中,眼睫上一滴淚急速的墜下。

“姐,找到他了。”

素白的衣服,掩蓋不了兩眼熊熊燃燒的炙烈火焰,走到酒吧外,小青下意識的停住了腳步,“姐,你真的要去嗎?這一去,再沒有回頭的可能性……。”

“小青,我等了這麼多年,終於找到相公,我不能再等了。”

看她義無反顧的舉步邁過顧池幾乎用盡渾身的功力為她修築好的那個結界,初時是手,然後是腿,然後就是她嬌美的麵容,轉瞬間,她已蒼老,發絲如雪,滿麵的皺紋,再看不出前一刻的絕世美貌和萬種風情。

悠長的小巷,永遠走不到頭一樣的絕望,淡黃色的籬笆下,藍色的男子帶著一臉溫和的笑容,一如從前,白素貞走得慢,當年從蛇初初的化為人形,不習慣尾巴被硬生生的分成兩邊,也曾經這麼走過……。

八十四骨的傘,五顏六色,上了桐油,將心事密密的掩蓋,緋紅的花雨,一江的煙霧,那粉麵桃腮的女子站在船頭……。

那一點的靈犀,男子慢慢的抬起頭,蒼老的麵容上,滿是皺紋,想像不出那朵笑容怎會盛開得那麼燦爛,他局促的起身,將兩手在衣側仔細的拭淨,“娘子……。”

娘子?白素貞已經那樣的老,老得連小青都不認識她,可是許仙,仍然一眼就看出了麵前這個女子是自己的妻子,滿眼的淚光中兩個老人相攜著走進庭院裏,也許他迫不及待的想要她看到他花費了無數的光陰為她描繪的過往,那些美得如煙如霧的往事,一絲一縷,在他心裏從不曾忘卻,轉過手,淡藍的傘麵,是晴空萬裏,斷橋的兩側,是早已望穿秋水的等待,隻不過,這一次,他們耗費了千年的時光。

是西湖的正午,湖水輕輕拍擊著湖麵,劃船的小妹頑皮的眨著眼眸,看著湖中那對已然垂暮的夫妻,女的,身著白衣,男的,一身素藍,女子似乎已然病入膏肓,無骨一般的依偎在男子懷裏,男子衰弱的手撐著一柄粉色的油紙傘,另一手輕輕的撫著女子皓雪一樣的發絲,“娘子,聽見了嗎?花開的聲音……。”

女子慢慢抬起頭,嘴角是一抹絢麗的笑,素白手,布滿了皺紋,指尖是淡淡的紅,一如當年梳妝後,殘留的荷花胭脂。

遙遠的岸邊,小青已然淚流滿麵,又下雨了,桂花濃鬱的花香伴隨著雨絲追隨著那冉冉遠去的扁舟,遠了,越加的遠了,禁不住一滴淚落在湖水中,豔麗的紅急速的漫延,整個湖麵開滿了秋荷。

琉璃鏡中,是撐船小妹驚異的臉,剛才坐在舟裏的夫妻竟然在瞬間消失了,難道是一場夢嗎?可是船舷邊,卻是一把淡粉色的油傘紙,撐得飽滿,圓圓的傘麵,畫著那一年春季,一個白衣的女子與一個藍色少年相會的故事,那一季,桃花開得特別豔麗。

琉璃鏡的光輝黯淡了,顧池淡然一笑,伸手提起那罐酒,輕輕拍開泥封,濃鬱的酒香急速的湧出,嗅之欲醉,酒漿倒入白瓷的杯中,是豔麗的紅,閃爍著寶石的光彩,“王琛,今天,就讓我們破一次戒吧!就在這千年的酒香中,求得一醉。”

“老板,你說白姐和許仙……。”白瓷停在唇邊,王琛幽黑的雙眸裏似乎有沾光閃動,“老板,我真的很難過……。”

“傻孩子,他們都得到了自己想要的幸福,你為什麼要難受呢?相守了千年,這樣的幸福,這凡世間的人,又有多少人期待著、憧憬著、渴盼著,可是真真得到的,又有幾人呢?”顧池伸手輕輕拍了拍王琛的肩頭,“來,喝完這杯酒,再細細的回味那場固守了千年的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