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蕭紅:愛情的密度(2)(1 / 1)

但與此同時,我們又不得不正視,在物質生活上,蕭紅確是一個極端需要保護的人。她體質差,意誌薄弱,生命基礎的脆弱,讓蕭紅在精神層麵的追求搖搖欲墜,她像一隻想要振翅欲飛的鳥,主觀上想往藍天,但在客觀上,在物質層麵上,她又缺少了一種與蒼鷹並肩翱翔的基本條件,隻能在低空慢慢遊走。

蕭紅與蕭軍的相遇頗具傳奇性。當年那個遭遇情騙,獨居陋室,身懷六甲,欠一屁股房錢的蕭紅,鬼使神差地想到向報社求救。於是,蕭軍便天將般地,出現在她麵前。

蓬頭垢麵,氣血兩虛,大腹便便,此時的蕭紅,在外形上,似乎並沒有足夠誘人的資本。可蕭軍為她初萌的文學才華吸引,暗下決心,要拯救這個女孩。

拯救。在“二蕭”的關係裏,這是個關鍵詞,從最開始,蕭軍就是以拯救者的麵目出現的。他是從上往下看,望見了才華鮮異的蕭紅,委頓在浮世裏,他同情她,愛惜她的文學才能,進而生出了愛,與她攜手走天涯的。

在蕭軍的心底裏,仿佛始終有種“偉丈夫”情結,即便是走進人生的黃昏,蕭軍為蕭紅的信做注釋,我們還是可以從他的字裏行間,捕捉到他身為一名健壯男性的自信和驕傲。

這是一個強健者,理應有的驕傲。這驕傲,是一種精神的保護傘,促進了一個人的自我認同。因為身體的強健,蕭軍認為自己,完全可以去從事文學以外的,更大的事業。

可當這種身為男人的驕傲,遇到身體柔弱,但在精神上,尤其在文學寫作上,有著強大可持續發展力的女性的時候,產生摩擦,幾乎就是不可避免的。雖然,我們也知道,這摩擦的周圍,始終滿簇著相濡以沫的愛意。

有名詩雲:生命誠可貴,愛情價更高,若為自由故,二者皆可拋。蕭紅與蕭軍的愛情,從一開始,就存在著一種微妙的愛情與自由的博弈。這種博弈,在相濡以沫的情況下,兩人抱作一團,還可以勉強保持平衡,可一旦遭到外力的衝擊,這愛情之堡,往往就容易崩塌。

由於身體和情感的柔弱,自相逢之始,蕭紅對蕭軍,便有著極大的依賴。以至於到上海後,兩人同屋分床而眠,蕭紅半夜都要哭醒,她是覺得兩人離得太遠了。

愛情是排他的,愛情當然需要近距離的接觸,要“在一起”。可這個距離,到底要有多近,是比肩而立就可以,還是一定要到肉貼肉的程度才足夠?我想每個人,都會給出自己的實驗結果。

在這裏,蕭紅需要的,則是一種近乎密不透風的愛情。其實也可以理解。作為“五四”以後從家庭中走出來的娜拉,蕭紅最初的“出走”,雖然有反父權反封建的成分在,但更多的,是出於她的天真和對於兩性關係的不諳熟。

最初的出走,她就顯示出對男性的過分輕信和依賴。魯迅談及出走的女性時,曾給出過回答:娜拉走後怎樣?不是墮落,就是回來。我們跟著也可以追加兩條出路:她也可能死去,也可能被青年男性所“拯救”。

蕭紅就是這樣一個被拯救的女孩。萬分危急的時刻,蕭軍破門而入,仿佛好萊塢電影裏經典的最後一分鍾營救,這是宿命般的相遇。在這個生命的關節點上,蕭紅隻能選擇被拯救,隻能選擇崇拜,順帶成就一出英雄救美的傳奇。

但拯救之後呢,女性處於什麼樣的地位?是真的得到大解放?還是又跳入了一種新的牢籠?兩性之間的矛盾,並沒有因為與“新男性”(即新一代反封建的男性人群)同盟而得到緩解,從父親的家門走出來,照樣還是得走進丈夫的家門,新女性的尷尬,正在這裏。

蕭紅愛不愛蕭軍?當然愛,深愛,而且在很大程度上,可能是一見鍾情(她自稱熱愛粗大、寬宏的靈魂)。那蕭軍呢?愛不愛蕭紅?當然也愛,隻是這愛的成分,或許更為複雜,並且這種複雜性,在他們相遇之初,便已經奠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