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玲玲想,倒像史老師為她指了一條出路,這出路竟又是這樣的具體:去城裏的光明影院看一場電影。
史老師說得好,她教過的女生,沒有不愛看電影的。他其實是看到女生們的骨子裏去了,女生們不管學習好學習不好的,不管內向的外向的,對電影都一樣地著迷,她們對史老師的著迷,大約多半也是把他當成電影裏的某個明星了。黃玲玲這樣分析著史老師和女生們,並不以為自己是女生們裏的一個,至少她沒有把史老師想象成某個明星,這種事隻會發生在白麗平一類的人身上。她想白麗平也不知找沒找過史老師,史老師對她那樣的人,是喜歡還是不喜歡呢?照史老師的說法,他喜歡的似乎是他教過的所有的女生,倒有些與她的班主任唐敏之相仿了,可兩人的做法,又絕是不可相提並論的。唐敏之對女生的喜歡,是具體的平俗的又近於強蠻的一種;史老師的喜歡則是模糊的浪漫的又不失真意的一種;唐敏之和史老師就仿佛兩名女生的觀眾,唐敏之總是忘記自己觀眾的位置,試圖幹預女生的事情;史老師則是知趣地站在女生的對麵,永遠做著靜靜的觀賞。黃玲玲想,史老師的魅力,大約就在於她與女生們的距離吧。
黃玲玲坐在車上,很高興自己將兩個老師想清楚了些,好歹都見到了他們,競仿佛了卻了一樁心事一般,心裏是又添了一層另外的輕鬆,前麵的事情,似就隻剩了看一場電影了。
車外是秋末的灰茫茫的田野,偶爾可見一個人影在田野裏孤單地移動著,車內隻有十幾個乘客,人人一臉的漠然,哪個人稍有動作,一車的目光就集中了過去。黃玲玲慶幸自己有一張電影票,有電影票就仿佛有電影作了自己的背景,與車裏車外的乏味區別了開來。對對,正是由於乏味才有了電影吧,正是由於電影才更顯出了生活的乏味吧。黃玲玲開始明白,電影於她有著多麼重要的意義。至於看電影以後的事情,黃玲玲沒顧上去想,她一整個的心,現在是被電影搶先地占去了。
事實上,很早的時候電影就活在黃玲玲的心裏了。黃玲玲記得那是個寒冷的冬天,村裏人沒有活幹,白天聚在一起排練京戲,晚上就化了妝在村子中心的土戲台上演出。戲台上的演員黃玲玲大多一眼就能認出來,一半個認不出的,台下的人也會嚷嚷了說,那不是誰誰麼。黃玲玲的父親總是演《捉放曹》裏的那個提了壺酒的老漢,唱詞好像隻有兩句:相逢未說心裏話,再與孟德把話答。一出場唱完兩句就一刀被曹操殺了。
黃玲玲的叔叔則總是演《打漁殺家》裏的桂英,抹得臉上厚厚的脂粉,寒風一吹,常有雪片般的脂粉掉下來,台下的人便一陣轟笑。還有黃玲玲的五爺、四叔、七哥什麼的,雖也都帶了各樣的行頭,臉上勾劃了各樣的臉譜,但誰也不把他們當作戲裏的人物,哪一個出場,隻說是誰誰扮的,扮相如何,唱得味道足不足,從不會為台上的生死離別、嬉笑怒罵真的動心,更不會引起台下人的想象,台下人對台上人的熟悉,使人們與戲劇之間少了應該有的距離,戲劇的魅力也就無從產生。漸漸的,參加排練的人們便自行解散了,冬天的夜晚重新變得寒冷而漫長。那時候,村子裏已是有了幾台電視,但電視太小,還是黑白的,看上去就像小小窗口上的剪影;有電視的人家也不歡迎人們天天擠滿自己的屋子,弄幾回冷臉子,人們自是就沒了再看的心思。
正當人們乏味得無從消解的時候,不知從哪裏開來了一支隊伍,說是利用村北的林帶搞軍事訓練的。人們並不以為這可以提神解悶,但沒想到,部隊同樣也存在提神解悶的問題,部隊解決這問題的辦法是三天兩頭在村口的打穀場上為軍人們放一場電影。因此,這一個冬天又一次熱鬧起來,但這一次的熱鬧,前所未有地牽動了百戶千家,老老少少幾乎無一不被電影的真實與虛幻所誘惑,他們與銀幕上的影像素不相識,卻因此更易被他們真實的表演打動,他們乏味的生活由於另一種生活的再現而忽然顯出了活氣。即使有電視的人家也在電視與電影的對比中情不自禁偏向了電影一邊。盡管過去的日子偶爾也放過電影,但如這一次放映的頻繁還從來沒有過,那部隊的放映員就住在村裏,不像以往放完了還須村裏的拖拉機送人送機於幾十裏之外,下一回的放映就好像沒了指望,而這放映員就像是自己的,可以隨看隨放似的,使人們心裏無比的踏實,又兼了與自己的戲劇人家的電視的對比,對電影的偏愛便愈發濃烈起來。正是這一個冬天,電影開始真正進入了黃玲玲的心裏,每看一場電影,黃玲玲就如同過一個非凡的節日,這節日既給她難忘的回味,又為她帶來下一次節日的祈盼。這一場電影剛剛放完,黃玲玲便開始盼情人一般數起下一回的日子,使日子變得又快又慢,使黃玲玲一顆小小的心變得興奮而又焦灼,以至她無法打發不放電影的空閑的日子,不得不尋找夥伴們一起來對電影做一番回憶。他們先是沉浸在故事情節裏,感歎著人物的悲歡離合,他們不放過每一個動人的細節,爭相模仿著那演員的樣子。模仿往往立刻看出了差距,那模仿得好的,很快被大家視作了中心,紛紛鼓舞和提示給他新的模仿,而他也不負眾望,記憶的靈感接踵而來,使大家拍手樂了又樂,如同將那電影從頭至尾又經曆了一回。這樣,大家腦子裏不但有了對電影的記憶,同時也有了對電影的模仿的記憶了;這樣,電影是電影,生活仿佛也是了電影了,電影和生活就難解難分地攪在了一起。而這樣的情景,恰恰又對了黃玲玲的心思,黃玲玲激動地想,多麼好啊,這樣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