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玲玲在一個不知名的站牌下下了車。上中學以後黃玲玲果然如堂哥阿良一樣有了每周去城裏看電影的機會,但學校包定的一直是東方影院,處在城市的邊緣,距離學校是最近的,因此她從不曉得還有個光明影院。她開始想通過售票員打聽光明影院的位置,但售票員冷冰冰的樣子使她終於沒有開口。她想,還是下車再打聽吧。
每次進城,黃玲玲都不免要茫然一陣,城市裏擁擠的人群總是攪擾她辨別方向的能力,她常常需要尋找一個僻靜的去處,獨自想一想她該去的方向,若是找不到這樣的去處,她就隻能隨了人流人家去哪她去哪了。
下車的地方是個僻靜的街道,既不見影院也少有商店、小吃店什麼的,地上飄泊著落葉、紙屑,偶爾一陣風吹來,它們就趕路程似的猛跑一陣,其中的兩片葉子竟是在黃玲玲的腳前行走了許久,倒像給黃玲玲引路似的。黃玲玲終於在一刻裏超越了它們,她回頭望一望,情不自禁彎下腰撿在了手裏。她便拿了葉子茫然地站了一會兒,街道兩邊排滿了六層七層的樓房,樓房裏住了一戶一戶的人家,總有人在哪個陽台上向這裏張望了又張望的。她想,也不知這樓裏潛伏了多少雙眼睛呢,她的臉上忽然就冒出一層細汗來,遂扔了葉子,向一個迎麵走來的孩子打聽了光明影院的方向,明白光明影院距離這裏還有十幾站的路程,便又一次走到了站牌下。她回想那個迎麵走來的孩子,短短的發式如同男孩,柔滑亮麗的麵龐又似女孩,那聲音,純淨清晰就如小溪裏的流水,就在她幾乎是驚慌失措的時候,這樣的一個孩子仿佛從天而降,為她解除了尷尬。她為那孩子感動著,不禁又自嘲地想,她尷尬的是什麼呢?
正在這時,她忽然覺得身邊站了個人,靠得她近近的,肩膀挨了肩膀。她急忙站開了些,那人卻依舊靠上來,挨得她更緊了。她心跳著轉頭去看,不禁一下子喊出聲來:白麗平!
白麗平抱了她的肩膀嗬嗬地笑了。黃玲玲掙脫著說,真把我嚇壞了。白麗平說,怎麼搞的,冷汗都出來了。黃玲玲抹一把臉,說,扔你到一個陌生地方試試。白麗平說,真遇到這種事,愈躲就愈倒黴的,不如扯破了臉鬧他一場,他自然就走開了。黃玲玲說,我這入你還不曉得,隻會躲,不會鬧i白麗平說,你鬧起來也夠嚇人的,忘了那回怎麼對我了。兩人便共同笑了,然後白麗平問起黃玲玲來城裏的原因,黃玲玲就如實說了一遍,並說除了看電影,還是要找同學玩玩的,想不到先就碰到了一個。白麗平說,看來史老師還是喜歡你啊。黃玲玲說,我看史老師倒更喜歡你。白麗平歎口氣說,管他喜歡誰,反正天各一方,誰也睬不著誰了。白麗平又說,那時候你我可真傻,心都給了姓史的了。黃玲玲說,也隻是喜歡而已,哪就能提到心、心的。白麗平說,你還是沒變,一句話一個詞也要跟我作對。黃玲玲笑笑說,我可是餓了,帶我上哪兒填飽肚子啊。
白麗平帶黃玲玲回了自己的家,很近的一段路,兩人又一路說話,很快地就到了。
白麗平住在一幢新蓋的樓房裏,一室一廳,走進房間,哪哪都新得耀眼似的。
黃玲玲說,隻你一個人?
白麗平點點頭,說,爸媽在樓下的單元裏。
黃玲玲說,美死你了,我在村裏都沒有自己的房間。
白麗平說,你爸媽好歹講民主,我爸媽可不行,每晚都要我下去陪他們,我不下去他們就上來,生怕有人闖進來害我似的。這回你來了就好了,陪我住幾天,也讓我清靜清靜。
黃玲玲說,要我爸媽像你爸媽似的,我也就不出來了。
白麗平說,得得,你是讓人管的入麼。白麗平便問起黃玲玲有什麼打算,若想找份工作她就去想想辦法。
黃玲玲說,我這人笨手笨腳的,能做什麼,看完電影再說吧。
白麗平說,一個月的期限,著的什麼急,再說,愈是好片子愈該留到最後,先去附近幾個影院看看,光明影院就會總是個希望在心裏頭存著。
黃玲玲便笑了,看一看白麗平,覺得她變得聰明了許多,人也更漂亮了。
白麗平又說,你這個人,看似深有城府,其實做事還趕不上我有章法,想起什麼就是什麼,沒一點準譜兒。
黃玲玲說,知我者莫如你白麗平,不知我者也莫如你白麗平。
白麗平說,點到你致命穴位,才說我不知你,我要不知你,天下就再找不到知你的了。兩人說著,便一同去廚房弄飯吃了。白麗平本一向去父母那裏吃飯,廚房裏沒有儲備,拉黃玲玲下去黃玲玲又死活不肯,隻得各人泡了碗方便麵了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