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1 / 3)

冬至轉眼便到,這個節氣是一年中最大的日子,幾乎等同於過年。各家各戶祭祀祖先,朝中官員拜帖往來,宣德門前還有象車表演,整條禦街觀者如織,熱鬧非常。

穠華的寢宮在瑤華宮最深處,東牆上有扇檻窗,推開可以看見景龍江邊的景致。冬至前一天晚上起就有人放江燈,天黑開始絡繹不絕,她閑來無聊倚窗遠眺,也是種消遣。

當女道其實還不錯,道士同和尚不一樣,和尚念經念得嗡嗡的,從早到晚。道士有課業,但是不多,加上她無需替人打醮作法事,一天除了打坐發呆練練字畫,沒別的事可幹,日子倒比禁中清閑。就是吃口上差,瑤華宮不像普通的道觀接受民間香火,隻靠每月五十緡的月例養活宮裏三四十口人,平常生活清苦節儉。也是,她是來受罰的,不是來享福的,和禁中沒區別,大概所有人都願意來吧!

瑤華宮裏吃得最多的是梢瓜和山藥,吃多了叫人作嘔。春渥提著水壺進來,笑道:“明日過節,許久沒吃羊肉了,給你開個小灶罷。”

她聽了眼睛一亮,再一想市價,頓時萎靡了,搖頭晃腦吟道:“東京九百一斤羊,俸薄如何敢買嚐。隻把魚蝦充兩膳,肚皮今作小池塘。”

春渥聽了失笑,“這下子好了,整天作打油詩!雖是貴了些,總不能一點肉末不沾。我是不要緊,你們年輕姑娘,一個個麵黃肌瘦不成樣子。”

她說:“買蟹吧,做洗手蟹,叫宮裏的道姑們一起吃。九百錢隻能買一斤羊肉,卻可以買很多螃蟹。”

她以前不需要算計這些,羊肉不管在建安還是汴梁,一向是“價極高”。她爹爹疼愛她,唯恐她不肯吃,膳食上從來不克扣。後來入了禁庭正位中宮,有日供一羊的優恤,哪裏像現在!春渥聽她盤算,心裏有些酸楚,隻道:“你別管了,螃蟹也買,羔兒肉也買。咱們有些積蓄,吃兩頓羊肉的錢還是有的。”

她聽了也不反駁了,繼續坐在窗前看人放燈。頓了頓問:“讓金姑子和佛哥離開汴梁,她們今日走麼?”

春渥開箱取錢,一麵應道:“我遊說了很久,都不願意走,怕她們離開了,有人欺負你。她們願意留下就留下吧,現在戰火紛飛,我們這裏感覺不到,綏國邊境定然不太平。她們回去也冒風險,一動不如一靜。”

她黯然歎息,“我孃孃同高斐,如今不知怎麼應對。當初他們寄希望於我,當真所托非人。”

春渥道:“這些年他們人未少派,何嚐成功過?你是個女子,若換做我,絕不舍得讓自己的女兒充當武器。郭太後也太狠心了,有今日早就應當預料到,不單害了你,還誤國。”想起自己的家人,愈發的難過,然而鞭長莫及,隻有各自保重了。

“鬼市開了,明天是正日子,價格翻倍,夜市比早市還便宜些。我帶上她們一道去,難得跑一趟,好多零碎要添置。”春渥到門前背起了筐,回頭道,“不用等我們,你早早歇下吧!”

她噯了聲,“出去要小心,夜裏人多,別走散了。”

春渥笑道:“又不是孩子,走散了會自己回來的。”臨行又看她一眼,這才去了。

金姑子和佛哥自從來了汴梁之後沒有機會出宮,到今天才見識到外麵的繁華。要論富庶,汴梁確實比建安更勝一籌,隻是走在敵國的鼎盛裏,心中有說不出的感慨。起先兩人都悶悶不樂,隻顧在春渥身後亦步亦趨跟著。春渥知道她們不高興,低聲道:“先把東西買齊全,我要去大錄士巷找崔先生。白天人多眼雜,夜裏天黑還好些。你們可以去蓮花棚裏,邊聽戲邊等我回來。”

她們自然說要一道去,春渥拗不過便應了。她們依舊不遠不近跟著,春渥忙著采買,她們立在邊上,看勾欄裏招客的醜婆婆怪腔怪勢隨樂起舞。旁觀的人有很多,不時爆發出轟然的笑聲。她們兩個提著背筐,一路走一路回頭,偶爾有手持長矛的禁軍走過,也沒太在意。兩國交戰,城中加重兵防並不稀奇。

原本一切好好的,不知怎麼一隊穿著黑甲配龍形腰圍的班直從天而降,大步流星向她們走過來。到了近前抬手一攔,“誰是苗春渥?”

三個人回過身來,心頭不由一撞。金姑子和佛哥警覺,壓著腰帶趕上去。春渥看他們是今上親軍打扮,怔怔道:“我是苗春渥,長行找我有何事?”

為首的不做解釋,揚手道:“抓起來!”後麵兩個如狼似虎的班直撲過去,將春渥的手臂反剪著架到了一旁。

金姑子蹭地抽出了劍,“你們是何人,沒有文書膽敢拿人!”

街市上人群嘩然,紛紛圍攏過來。為首的班直將腰牌往前一舉,“禦龍直奉命捉拿要犯,誰敢阻攔,格殺勿論。”

佛哥才不管那許多,持劍便衝上去,“她是李後乳娘,要抓她,先問過我手裏的劍!”

然後一頓兵器相接的聲響,驚天動地地打鬥起來。她們心裏有一團怒火,在禁中一再被欺壓,到了宮外還不放過,憑什麼?就是拚了一死也不能任人宰割了,今上是個反複無常的小人,明明說過事情到此為止,如今又反悔,將人當猴耍!

金姑子和佛哥都是常年習武的人,當初挑出來隨侍,就是看中了她們拔尖,真要全力拚殺,技巧不比男人遜色。她們動作流麗,招招致命,要降服她們,著實費了禦龍直好大一番功夫。

在鬧市起了衝突引人矚目,班直也想速戰速決。到底是女人,近身格鬥力量上有欠缺,傷了幾人後漸露頹勢,最後還是被撂倒在地了。

女人倔起來也像牛一樣,她們不服,欲翻身再戰,被長劍抵住了咽喉。為首的寒聲道:“不取你們性命,是未得陛下口諭。苗內人我等必須帶走,悟真仙師若是要討人,請直麵陛下。”說著揮袖,下令收兵。

春渥叫破了嗓子讓她們別動手,她們不聽,最後弄得這樣狼狽,她在邊上急斷了腸子。左右班直押解她往軍頭司方向去,她勉強回頭,高聲道:“照顧好公主,以後就托付給你們了。”

金姑子和佛哥氣哽失控,再欲追上去,被身後的人喝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