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說著,今上從外麵進來,吩咐錄景,“把襖裙放在後殿,打盆熱水來給皇後擦洗。”
她凝眉說:“我從道了,官家叫我悟真就是了。”
他不答,長久以來養成的習慣,改不了,也不想改。他從第二次見她起就這樣喚她,對他來說稱她皇後,就像民間叫娘子是一樣的。她很倔強,不聽他的話,他勸說不成隻有自己親自動手。抓住她的腕子往後殿拖,那點掙紮微不足道。他不顧她反對,替她把那件灰灰的道袍解開,擲在地上。想起她清早在晨霧裏奔跑,乍見她的樣子,那時心裏有多痛,不願意再回顧了。
“別動!”她還反抗,他用力壓製住了。垂眼一看,她腰上竟鑲了把匕首,他說,“用這個就能保護自己麼?”
入宮攜帶利器是大忌,他卻並不介意,但凡同她有關的,他總是試圖往好的方向推斷。阿茸下毒是受雲觀指使,與她無關。然而那串香珠裏顛茄的由來呢?他懷疑貴妃、懷疑禁中所有娘子,明裏暗裏探訪,都沒有結果。他第一次感到棘手和困擾,一心想要證明她的清白,可是沒有任何對她有利的證據,所以他隻能持保留態度。
她很排斥他,他不在乎。她是不是愛他,也不在他的考量範圍內。心裏裝了太多東西,總要有個發泄的途徑。他把兩手焯進熱水裏,打了巾櫛給她擦臉。她惱羞成怒,下勁推他。他一手扣住了她的下巴,把巾櫛掩在她臉上。
“我會把人找回來的,牢裏沒有就搜城,這樣可以麼?”他隔著巾櫛撫摩她的臉,太久沒有接觸,每一下觸碰都能感覺到心髒劇烈收縮。他知道不該讓她看出情緒波動,平了下嗓音方道,“讓你入瑤華宮是為你好,一個人的身份和勢力不對等,最容易受矚目……”
那麼廢後呢?穠華不打算再想起這件事,可是心裏終究還是在意的。她雖不像貴妃那樣出身高貴,但是她什麼都看得真切。騰出這個後位,不就是為了有個犒賞的籌碼麼!可是話又說回來,她的嫌疑洗不清,受到這樣的懲罰已經是最輕的。她同衛子夫相比算是幸運的,如果一根白綾賞賜下來,不死也得死,讓她從道,已經是他開恩了。
她不再抗拒,他還算滿意。替她換上了大袖衣,她的臉淡漠而素淨,一如他記憶中的美麗。他將一塊佩玉係在她衣襟上,慢慢捋那朱紅的穗子,回龍須帶著微微的涼意劃過他的手掌,他說:“你在瑤華宮好麼?日子過得清苦麼?”
她皺了皺眉,“官家,我眼下沒有那個閑情逸致同你聊家常,你我之間也沒有家常可聊。我今日進宮是排除了萬難的,不是恩寵日隆時隨性的遊玩。”
她說得不帶溫度,他略怔了下,“我們之間就沒有什麼話可說了麼?沒有苗內人這件事,你可是永遠不會見我?”
“我以為出宮那天已經把話說得很清楚了。”她斂了衣袖,轉身往前殿去,邊走邊道,“我再等一個時辰,天黑前若沒有乳娘的消息,我就回瑤華宮去了。”
他立在那裏,隻覺透心的寒冷。她再也不是那個單純嬌憨的小皇後了,抑或從來就不是。
一個在簷下,一個在後殿,雖身處同一所寢宮,然而咫尺天涯。
她抬頭看漸漸冷清下來的穹隆,太陽懸掛在西邊的天幕上,她把手伸進光帶裏,沒有半點溫度。西北風從指間穿過,反而冷得徹骨。她癡癡望著那斜陽,她在大鉞度過的第一個冬季,是她活了十六年來最難以忍受的。汴梁是幹冷,建安是濕冷,每到這個季節春渥就準備好熏籠,她整天裹著被子坐在上麵,連搬都搬不下來。春渥怕她上火,必須給她煎涼茶,她十四五歲了,還張著嘴等她喂她……現在春渥在哪裏?她覺得自己一下子沒有了方向,這種恐懼比失去愛情更碩大。
風裏傳來了啷啷的聲響,是黃門跑動起來,腰間的鑰匙相撞。他到了台階下,遙遙向上行禮,湊到秦讓耳邊回話。秦讓側耳細聽,突然臉上一陣惶恐,忙不迭回手把他遣退了,提著袍裾上階陛,腳尖一絆,險些磕倒。
穠華走過去,“有消息了麼?”
秦讓囁嚅了下,抬眼往殿裏看,今上從門裏走了出來,“說。”
秦讓應個是,一邊拿眼瞟她,一邊期期艾艾道:“軍頭司傳話來,說……在皇城以南三裏,發現了苗內人的屍首。”
穠華頓時一愣,以為自己聽錯了,“什麼?你再說一遍。”
秦讓咽了口唾沫,“找見苗內人了,在城南……”
她晃了晃,一下子跌坐下來,腦子裏發懵,人抖得如同枝頭枯葉,追問:“現在人在哪裏?”
秦讓忙攙她起身,“已經帶回來了,在軍頭司衙門。”
其實今上早就有預感,春渥從失蹤起就注定了結局。他也憤怒,剿滅雲觀的殘部後一心對外,竟忽略了城中別的勢力。他擔心她,上去相扶,“皇後……”
她一把推開了他,“在軍頭司……我要去見她。”
她半瘋半癲的樣子,臉色慘白如紙。頭昏眼花,連天地也看不清了。跌跌撞撞下台階,錄景和秦讓怕她跌倒,拿手左右護衛著。她深一腳淺一腳,仿佛踏在雲端上,不在乎下一刻會不會從階上滾下去。隻覺得自己的心要碎了,身體在闊大的襖中縮成一個核,風從四麵八方襲來,刮得她體無完膚。她幾乎是一路嚎哭著往前去,空曠的天街上留下她悲聲的嗚咽。
他在後麵緊跟,幾次想接近,都被她拒絕了。他居然有種孤苦伶仃的感覺,這次恐怕是要徹底失去她了。
她腿裏發軟,踉蹌著往前跑,摔倒了爬起來,手心和膝蓋再疼,也抵不過心裏的恐慌。她要去見春渥,也許是他們弄錯了,也許那人根本不是她……她提裙跨過貽模門,軍頭司就在門外,占地很大的一處院落。可是將近的時候她卻有些遲疑了。她害怕,如果是她怎麼辦?如果是她怎麼辦……
她渾身都在哆嗦,克製不住的顫抖,牙齒磕得哢哢作響。軍頭司正門大開著,接近傍晚時分,裏麵黑洞洞的,像個張開的獸口。
他見她卻步,知道她怕,自己先進了閣中。眾班直揖手行禮,他垂眼看地上,屍首用白布蓋著,隻看出隱約的人形。指揮使把布揭開,他抿緊了唇,臉上神色凝重。
她還是進來了,看見春渥的臉,平靜的,沒有半點聲息。她膝蓋一軟跪了下來,爬過去,拿手輕輕推她,“娘……”
春渥一動不動,再也不會理她了。她揭開罩布看,她胸前的道袍被血染透了,變成了深黑色。她不敢相信這是真的,把她搬起來,抱在懷裏。痛極了,想尖叫、想嚎啕,可是發不出聲音。半天才倒過氣,撕心裂肺地哭出來。
她對不起她,是她害了她。最後一個疼愛她的人也失去了,她終於一無所有了。突如其來的變故將她碾壓得粉碎,她椎心泣血,傷極痛極的模樣叫人黯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