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1 / 3)

他簡直受寵若驚,原來並不是他想象的那樣難以挽回。相處那麼久,他知道她不是鐵石心腸的人。他還念著她的好,曾經她願意替他擋刀……他忽然驚覺,為什麼他一直懷疑她,明明她很早以前就用行動證明了。

他心頭抽搐,抱著她,眼圈不由發紅。感謝她還願意給他機會,他已經多久沒有同她這樣親密了?她不在身邊,他覺得自己是半空的。有時候忙起來整日整夜不睡,可是總有踏進柔儀殿的時候。回到那個共同生活過三天的地方,才知道從未忘記過。

他顫抖著,用盡所有的力氣抱她,“皇後……皇後……”然後聽見她低低應了聲官家。

她讓開一些,騰出位置來,“上床吧,凍了這半天。”

他很快蹬了烏舄挨在她身旁,仔細看她的臉,將她的手合在掌中,“我會命人好好安葬乳娘的,以後她的兒孫也會盡量優恤,凡有能力者可以入朝為官,你看這樣好不好?”

她點頭道好,“我是乳娘一手帶大的,沒有她,我活不到現在。她死了,比割我的肉還叫我痛,所以一時氣衝了頭,對你大呼小叫,還打了你……”

她突然轉變了態度,難免令人惶惑,但他不想懷疑,甚至已經替她想好了原因。其實她本就是個簡單純粹的人,隻是近來太多的事,讓她疲於應對罷了。人到了窮途末路,反而可以置之死地而後生。她沒有了乳娘,沒有了親人,除了他,還有誰能夠依靠?

或許是不得已的屈服,心裏再不情願,總要活下去。他不在乎她對他的感情是不是已經不如從前了,隻要能夠在一起,她總有一天會回心轉意的。隻是提起先前挨打,他多少有些尷尬,說不要緊的,替她將枕頭擺好,“躺下罷,背上別受寒。”

她努力控製自己的眼淚,她對他究竟是什麼樣的一種感覺,她已經分辨不清了。她在安樂窩裏長大,因為沒有母親,爹爹對她加倍的寵愛,她不知人間疾苦。入了禁庭的幾個月,一次次經曆各種各樣的困難,她開始學著自我保護,有半點異動,立刻就要武裝起自己。她已經不是原來的她了,她沒有機會慢慢成長,一切都要快,趕快學會忍耐、趕快學會周旋、趕快學會算計……她現在的確是恨他,就算乳娘真是被假冒的禦龍直帶走的,也與他難脫幹係。為什麼汴梁城裏有人敢冒充皇帝親軍?就是因為有他的庇佑,有恃無恐。當權者一旦失了公允,她還怎麼去相信他?也許他必須委曲求全,所以要求她即便死了最親的人,也要同他一樣隱忍。她做不到怎麼辦?遷怒他,恨他,同時又覺得難過。跳出這場紛爭,冷靜下來發現,終還有一簇小小的火苗,在某個觸摸不到的角落裏孤零零地燃燒。

她閉了閉眼,霎去眼裏的淚,伸手摸了摸他的臉,“打疼你了麼?”

他說不疼,努力裝作無所謂,嘴角卻扭曲起來。有時候強硬對強硬,反倒可以挺直了脊梁。一旦受到安撫,錚錚鐵骨會轉變成委屈傾瀉而出。二十三年的人生,他也是從艱難裏一步一步走過來的。他沒有得天獨厚的條件,有今日都靠他自己咬牙奮進。他算不上守成之君,先帝交到他手裏的本就是一副爛攤子,是他咬緊了牙關把局勢扭轉過來的。然而政務上可以披荊斬棘,感情上有致命的缺陷。他缺少了同齡人的圓滑和世故,和穠華是他的第一次。她曾經自詡經驗豐富,不止一次地嘲笑他,可是他卻覺得很好。確實有很多不盡如人意的地方,但至少他專一,他全心全力地回饋她了。

他活了二十三年,從來沒有哭過,男兒有淚不輕彈,他記得太傅的話。誰知遇到她,一切都變了。她給他快樂,也給他傷痛。想起那次同遊延福宮,滲透進肌理裏的美好,恍如隔世。以前越幸福,對比之下現在就越覺得痛楚。不想讓她看見他窩囊的樣子,他別過頭說:“我不怪你,別放在心上。的確是我不好,我這陣子忙於前朝,好多事情忽略了。我以為你離開禁中對別人沒了威脅,暫時可以確保安全,可是出了苗內人這件事,莫說你,連我也恨我自己。”

她不接他的話,慢慢把手挪下去,橫穿過他的胸膛,“我們有多久沒有在一起了?”

他算了算,“三十七天了,從香珠那件事起。”

她把臉枕在他肩頭,輕聲說:“才三十七天,我以為好幾個月了……”

他給她擁了擁頸間的被子,愧怍道:“是我失策了,讓你忍受了這麼久。”

她的手握起來,緊緊攥住了他的中衣,“事情到了今天這地步,彼此都有錯。我曾經希望你不要攻打大綏,三國鼎立的局麵也不要改變,我們兩個好好的。”她苦笑了下,“這樣也許很不長進,可我真是這麼想的。我不如你懂得居安思危,我隻圖眼前,奢望著至少三十年內我們之間沒有芥蒂,沒有立場上的衝突。我爹爹在我很小的時候就說,女孩子不需要滔天的權力,隻要身正心正,將來找個疼愛自己的好郎君,平平淡淡過一輩子就是福氣。我一直記著爹爹的話,甚至和你成親啦、相愛啦,我也是朝著爹爹給我設想的未來努力。可惜後來發現他說得不對,他的話隻適用於民間,入了禁庭若還遵循,隻有死路一條。可我學不會怎麼辦?所以不打算回宮了,想留在這裏。”

他聽了很為難,“瑤華宮隻怕不安全,萬一再出事怎麼辦?”

她說:“我出不去,總不見得有人闖進來抓我。乳娘剛去世,我要給她打醮超度。她教養了我十五年,我不孝,能為她做的隻有這些了。”

他沉默下來,再三的權衡計較,她實在不願意,他也不好強迫她。便道:“這裏禁軍把守鬆懈,放把火就亂了陣腳,若有強敵來襲,隻怕不堪一擊。你既然想留在這裏,那我再增派人手,務必保你安全。”

她眼裏一暗,這樣的話想脫身就難了。不過不能急著反對,要是立刻說出來,隻怕會遭他懷疑,隻有走一步看一步了。

兩個人一頭睡著,貌合神離。穠華不確定乳娘究竟是誰下令殺的,如果不是他,不外乎宜聖閣中那一位。可他卻萬般不願鬆口徹查貴妃,難免讓她冷透了心腸。對他來說春渥隻是個普通宮人,可對於她,春渥是所有溫暖的來源。她很急,恨不得立刻抓出元凶血祭春渥。她枕邊的人呢,一再的表明自己多愛她,多憐惜她,可是同他擴大版圖的野心相比,她那點報仇雪恨的願望微不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