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病相憐(1 / 3)

曹孟德麵對滿桌爽眼的菜肴卻還是提不起興致來。一大早就被叔父攪了好夢打發出來往胡府吊喪。到了胡府人又多氣氛又亂,官員、士大夫還有那些百無聊賴的各府掾屬們打著官腔、說著空話,他從心底感到厭惡,隻想把這頓飯快快打發了,趁早回去和四叔蹴鞠。

胡廣字伯始,身經安、順、衝、質、桓、靈六朝,隻因在孝順皇帝議立梁皇後的事情上有功,受到梁氏青睞而飛黃騰達,染指公台三十餘年,把太尉、司徒、司空當了個遍,還在陳蕃死後被尊為太傅,終年八十二歲,屈指算來縱橫官場五十五載,宦海沉浮之間唯他巋然不動。但這個人也是官場滑頭的典型,素無剛性、秉性圓滑,一直在皇帝、外戚、宦官、黨人各方勢力之間抹稀泥,施展他的中庸之道。民間有諺“萬事不理問伯始,天下中庸有胡公”,可窺一斑。如今他死了,諡封為文恭候,並賜葬原陵,滿朝官員都礙於他聖眷極高前來吊唁。

少時喪禮已畢,胡府又張羅著留所來官員及子弟親屬們用飯。曹操來得憋屈,抱著不吃白不吃,吃罷抬屁股回家的心思也入了席。因為他沒有入仕,隻得在院中的幾案就座。可就是這院中的席位也分三六九等:公侯子弟及經學世家子弟在最前麵列席,然後是九卿郡守子弟,再後麵才是諸郎官、地方清流以及部曹從官的親屬。曹操因為父親榮任了九卿之一的大鴻臚,所以也被請上了二等席位。

他原本還興致勃勃的,但坐下後就有點兒後悔了——附近沒有一個熟人,那些陌生的公侯子弟又怎麼會主動張口向他這個宦豎遺醜打招呼呢?現在算是體會到父親當年的尷尬了。

這時幾個仆人伺候著一位衣著不凡的青年公子走了過來。曹操抬頭一看:此人生得身高八尺、肩寬體壯,頭戴黑色通天冠,身穿青色蜀錦深服,腰係嵌玉繡邊的金線絲帶,足蹬厚底黑色雲履,一身裝扮頗顯莊重素雅;細往臉上觀看,其人生得寬額白麵,一對又粗又濃的眉毛直入鬢角,雙目炯炯大而有神,鼻直口闊,大耳朝懷,齒白唇紅,微微三綹細須——好一位英俊秀麗人物!

曹操一愣:這不是袁紹嗎?他怎麼也被讓到次席來了?

這汝南袁氏可非同尋常,乃代代研習《孟氏易》的經學世家。袁紹的高祖父袁安是章帝時期的司徒;曾祖父袁京為蜀郡太守,袁敞得梁冀信服曾任司空;他祖父袁湯又擔任過太尉——算起來袁家已經連續三代位列三公了。袁紹之父袁成英年早逝,他現隨叔父生活。如今兩個叔父袁逢、袁隗在朝中也炙手可熱。

按理說袁氏乃經學世家,又屬三公之後,應當居於頭等席位,袁紹怎麼會坐到他身邊呢?

“能與本初兄為鄰,小弟三生有幸!你近來可好啊?”曹操與他本不熟,僅是點頭之交,但今天既然坐到身邊就難免得客氣一番。

“是孟德呀!好好,不過我這人生來運道就差一些。”袁紹陰沉著臉不冷不熱地說。

曹操聽這分明是話裏有話,一頭霧水不知他是怎麼了。莫非恥於與自己坐在一處?但又一琢磨,袁氏為人甚是和善講究禮儀,斷然不會公然取笑他人,因而問道:“怎麼了本初,你心情不好嗎?”

“怎麼會呢?好得很,好得不能再好啦!我又不是什麼正正經經的袁氏後人,怎麼配鬧情緒?”袁紹越說越叫人不明白。

曹操聽這話頭不對,便不好再和他說話了,隻管拿起筷子吃自己的菜。沒滋沒味地挾了兩筷子,卻見袁紹幹坐在那裏菜都不碰一下,隻是怒氣衝衝望著那邊的頭等席位。曹操覺得好笑:這袁本初平日為人倒也大度,沒想到今天卻為沒坐到頭等席位生氣,可見也是小心眼兒的人!

“孟德!”袁紹突然開口了,“你認識我那個兄弟嗎?”

“哦?”曹操從沒聽說過他有兄弟,順著他手指的方向望去。隻見頭等席位中有一案前坐著兩個人:一個是袁逢的長子,現任議郎的袁基,另一位是個與自己年齡相仿的消瘦的年輕人。

“就是那個瘦得像骷髏的小子。”袁紹竟然這樣形容自己的堂弟。

“不知令弟怎麼稱呼?”

“袁術袁公路,他可與我不同,乃是地地道道的袁門後人!”袁紹這話陰陽怪氣夾帶諷刺。

曹操這才意識到:袁紹的堂兄和堂弟都坐在頭等席位,偏偏隻有他一人坐在這兒。

“你……你怎麼不和他們坐在一起呢?”

“坐在一起?”袁紹冷笑一聲,“我配嗎?”

“怎麼了?”

“剛才胡府家人招呼我們就座,就剩下那一席的兩個位子了。我剛要坐,我那好兄弟竟把我推到一旁,當著仆人的麵兒說‘人家要招待三公子弟。你不過是袁家小妾所養,又是過繼之人,算什麼正正經經的袁氏後人?’你聽聽,這還是人話嗎?我那大哥也不管教他,還勸我息事寧人坐到這兒來,真是欺侮我這個死了爹的!”說著袁紹差點兒掉下眼淚來。

曹操見他動了心事忙解勸道:“本初兄莫難過,公路兄弟也許是句戲言而已。”

“戲言?平日裏不知擠對了我多少,住在他家裏,連多吃一口飯他都要計較!真是一點兒情麵都沒有,我爹爹要是活著他敢這麼作踐人嗎?”曹操聽他這麼一說也有些動情:他沒爹我沒娘,都是一樣的苦。又望了一眼坐在上麵的袁術,那袁術天生麵黃肌瘦,又長著一副容長臉,細眉、塌鼻、尖嘴、猴腮,雖然服色穿戴與袁基、袁紹一樣,卻一點兒名門之後的風度也沒有,坐在那兒嬉戲說笑,叫人看著不喜。同是一家人竟有這樣的天淵之別。料他們是叔伯兄弟,也不好說什麼親疏遠近的話,幹脆笑了起來:“本初呀本初!人都說你機靈,我今兒才看出所言非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