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該來的終究躲不掉。雖然也一直打算要離開,事到臨頭才發現還是有些舍不得。孩子們早就轉到福利院去了,原本擁擠的屋子空落落的,沒招沒落。小翠一直哭,鼻子眼睛皺成一團,有人走過來多少勸兩句,盡了義務也就算了。大難臨頭,誰顧得了誰呢。諾大的孤兒院最後隻剩下小翠、張阿姨和亦依。
張阿姨看著小翠發愁,按說不該她管,出主意讓這孩子到福利院門口去哭,找領導鬧,總歸會有個辦法,但似乎殘忍了些。思來想去還是帶著她一起走吧。自己也是一個人,多了她不廢什麼柴米,也能做個伴。小翠這才呀呀笑出來,紅鼻子尖上還掛著一顆要落未落的鼻涕,歡天喜地去收拾東西。
“你還是去他哪吧。”看著亦依,張阿姨依然這麼勸。是個倔強的孩子,看著堅強,其實是標準的紙老虎,種種作威作福的張揚都是為了尋找一絲安全。“我覺得喬先生是個好人,能給你提供這樣的工作和待遇,起碼能安定下來再思考以後的路到底該怎麼走。說實在的,先要解決最基本的生存問題,才能說到別的,你說是不是?”
亦依靠著自己的行李箱,道理全都明白,就是別扭。
“張阿姨不是不想管你,有心無力啊。”
“要不你也先到我哪去,然後咱們再想辦法?”
亦依搖搖頭,走過去給張阿姨一個大大的擁抱。還是那種熟悉的味道,綿軟的穩貼的,應該就是媽媽的味道呢。
“張阿姨,我走了。”
就這樣吧,亦依想是到了告別的時候了。最後回頭看一眼孤兒院,灰色牆角下有草冒出綠芽。結束的結束,開始的開始。可心生生疼了起來,像是被截去了生命中的一部分,連血帶肉拉扯著……
站在喬氏大樓下,亦依才深刻體會到什麼叫做一片藍天兩個世界。自動轉門裏出入的人個個衣著光鮮麵目高雅,女子身上的香水味把空氣都印染了,迤邐奢靡。他們的生存空間裏絕對不會有柴米惆悵,更不會充盈著哭泣哀怨。滿身滿心隻有數不盡的傲然,好像個個都是下凡的仙子。亦依不得不承認,這會兒她是嫉妒的。同人不同命造成的嫉妒。不過是生在了富貴人家,就可以把別人都當成垃圾石子嗎?幾道眼風掃過,亦依清楚看到裏麵隱含的不屑,低頭看看自己,牛仔褲和襯衫都是夜市的廉價貨,帆布鞋上還有陳舊汙痕,原本白色邊緣已經泛黃,處處顯示出窘迫來。可也是這不屑讓亦依斂縮的自信又抬起來,他們再豪華些也是人啊,在富貴些也沒張多一雙翅膀,所謂清高不過是另一種自卑在作祟,不然怎麼鼓舞自己區別凡人,他們也會崇拜虛榮鄙視低廉,原來都是一樣的啊。
接待小姐從她進門起就開始關注了,畢竟很不尋常,衣著身份和臉上的漠然。
“請問有什麼要幫忙嗎?”職業化的微笑掛上,沒有一點溫度。
“我找人。喬揚宇。”亦依記得名片上是這個名字。
董事長?接待小姐暗自揣度,怎麼也看不出他們之間會有瓜葛交結。
“請問有預約嗎?”
“沒有。”亦依從口袋裏翻出一張皺皺巴巴的名片,放在大理石台麵上。“是他讓我來的。”
仔細確認了名片,是董事長的,可是……修長手指慢慢把名片推過去。
“不好意思,如果沒有預約的話,董事長是不會接待的。”
似乎是鬆了一口氣呢,反正我是來過了,反正我已經做了。對誰都可交代。亦依沒有收回名片的意思,轉身就要離開。
雷蒙看亦依都要走出門口,才恍然大悟一樣追過去。
“小姐,小姐……”糟了,忘了她的名字了。“你好,我是……”
亦依點點頭,她記得,那天是他們一起來的。
“你是來找揚宇的吧?”
“嗯。”
“我帶你上去。”
電梯裏雷蒙不時打量眼前的女孩,從孤兒院回來,他就感覺到有什麼地方不對勁。參觀環境,這借口也爛的可以,喬揚宇什麼時候對環境關心過?這些日子還時不時發呆,心事都快溢出來了,嘴上還不承認。不過這女孩有什麼好呢?太普通了。非要找出點優點,也不是沒有,起碼,清爽。雷蒙笑了,想起曾經在一本書上看過說是誇一個女人,如果實在說不出漂亮氣質身材等等的話,就說她健康。跟他的清爽異曲同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