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這麼持續了半天,彼得和尚已經腰酸背疼,一片袍袖已經被抽空了一半,可還是沒碰到任何岩壁。他不禁懷疑自己是否真的跌落到科幻小說裏常說的異次元空間了。
忽然,不知道什麼地方傳來一陣腳步聲。腳步聲很輕微,但彼得和尚已經在黑暗中待了許久,聽力變得相當敏銳,他立刻爬起身來,警惕地朝著聲音的方向“望”去。
一道光線刹那間閃過,彼得和尚連忙眯起眼睛,下意識地抬起手臂去擋。一道圓柱形的黃色光柱慢慢朝著這邊移動,不時上下顫動。
是手電的光芒。
“該來的還是來了。”彼得和尚心想,這些長老原本就比自己對藏筆閣裏的情況熟,想找到自己也並非什麼難事。雖然藏筆閣不可輕易涉足,但現在情況特殊,恐怕幾位長老已經銜命進來捉他。天時、地利、人和,這三條他此時一條都不占。
借助手電折射的光芒,彼得和尚這才發現自己正置身於一方碩大無朋的圓硯狀岩石之中。岩麵相當寬廣,幾乎及得上一個四百米跑道的操場大。難得的是這岩台四麵凸起,淌池、硯堂之形無一不具,甚至還有著一隻虎狀硯端,活脫脫就是一方硯台的形狀,且不見任何斧鑿痕跡,渾然天生。
硯堂表麵看似光滑,卻有一圈又一圈螺旋般的淺溝,就像是溜冰場裏的冰刀滑痕一樣。剛才隻怕就是這些淺溝默默地偏導了步履,使人的轉圈傾向更加明顯。
這時手電光和腳步聲已經近在咫尺。
“彼得,你果然在這裏。”一個聲音傳來。
彼得和尚轉過身去,光線照射下他驚訝的表情無所遁形。
韋定國穿著慣常的那一身藏青色幹部服出現在手電光之後。他隻身一人,握著大手電,身後隻有無盡的黑暗。
“定……定國叔。”
彼得和尚甫一見到他,不知道該說什麼好。韋定國微微點了點頭,臉上也無欣喜表情也無兄弟長被害後的悲憤,隻是平靜地說道:“我就知道,你會在這兒。”
“你是來捉我回去的嗎?定國叔。”
麵對這個問題,韋定國閃過一絲奇特的神色,反問道:“你覺得呢?”
韋定國雖然掌握著韋莊的實權,但畢竟隻是一個普通村幹部,跟彼得和尚的實力差得太遠。若說他是來單獨一個人捉拿彼得和尚,未免太過笑談。
“我原本以為你能闖過這一關呢,所以在前麵等了你好久。”韋定國慢慢說道,“看來你仍未能窺破這圈子啊。”他隻字不提族長橫死,也不追問彼得當時情況,言談之間仿佛早就算準了彼得和尚會來此地,甚至有淡淡的失望。
彼得和尚不禁有些發窘,這硯台平台果然是藏筆閣中的試煉之一,而自己如果真是參加筆靈歸宗比賽,恐怕已經被淘汰了吧。心中一轉,疑問陡升,他跑來藏筆閣做什麼?若說捉拿,就該派遣有筆靈的長老,他孤身前來找自己,究竟動機何在?彼得和尚深知自己這位叔叔說一藏十,城府極深,像一個二十麵體的魔方一樣不可捉摸。
韋定國從懷裏拿出另外一個手電筒遞給彼得和尚:“隨我來。”說完轉身就走。彼得和尚遲疑一下,撥開手電開關,緊隨其後。兩個人沿著硯台邊緣徐徐下行,順著一條窄如羊腸的岩質小路朝台下走去。
兩道光柱左右晃動,激得四周的苔蘚發出幽幽的微光。
彼得和尚現在可以看清了,這個“硯台”平台是岩壁上伸展出來的一片,其實是半懸在空中。它的四周是一個巨大的岩壁空間,幽曠深邃。怪石嶙峋的頂部和洞底距離半空中的硯石平台起碼都有四、五十米高,四麵八方的岩麵高低不平,峰巒迭起,灰白色的岩枝延展到光線不能及的無限黑暗中去,層層疊疊,乍一看似是跌宕起伏浪濤洶湧的海麵在一瞬間被上帝的遙控器定格,然後向內坍塌構成這麼一個奇妙的世界。如果從側麵看去,平台就像是宇宙中的一個小小飛碟,遠處的苔蘚如星光點點。
無邊的地平線隻能給人以“博大”之感,一個具有封閉界限的碩大空間才更容易使人產生惶恐,那些看得到卻遙不可及的峭壁高高在上下左右,構成恢弘的虛空之所,反襯出觀察者的渺小以及油然而生的敬畏,讓人仿佛進入混沌初開時的盤古巨蛋。
最令他吃驚的還是圓硯的正上方,從天頂上垂下一塊長條鍾乳石,通體漆黑,一柱擎天,如同一條鬆煙墨柱,鍾乳石底端不時有水滴到圓硯之上。就像是一隻看不見的手輕輕攫起墨柱在硯堂中輕輕研磨,爾後徐徐提起,以致墨滴尚濃,珠綴硯底。一副天然的“行墨就硯圖”。
若說是天造地設,未免太過精致;若說是人力所為,又得耗費多大精力才能雕成如此的造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