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九章 去長安(2 / 3)

他果真疑惑:“你丈夫?”

我點頭,抬眼東望:“我丈夫就是您的摯友——鳩摩羅什。”

“這……”真把他嚇著了,後退一步,驚懼地盯著我,“他的妻不是十年前亡故了麼?”

看他的模樣,有些好笑。之所以告訴他實情,是因為對他的好感。他是早向羅什宣講大乘教義之人。羅什十三歲回龜茲後,一直與他保持通信。兩人惺惺相惜,亦師亦友。當羅什破色戒的消息傳開後,他是西域僧侶集團與羅什地位相當之人唯一公開對羅什表示同情的。他來長安幫羅什一起譯經,我和羅什的關係,他遲早也會知道。所以不如現就開誠布公。

“羅什應該從未說過我過世?隻是大家訛傳罷了。”向他微微一笑,“我回了娘家。關山阻隔十年,直到現才來尋他。”

他仔細看了看我,又搖頭:“女施主莫要妄言。你看上去多不過二十三四,怎可能十年前是他的妻?”

我啞然失笑。古代,尤其戰亂,人的平均壽命不過四五十。女人缺乏營養,又沒有護膚品化妝品,過早勞作生育,很容易蒼老。“法師,我已經三十五歲了,不過是皮相看上去年輕而已。”

我多添了兩歲,這樣,十八歲嫁給他,總可以說得通。“十七年前苻堅遣呂光攻打龜茲。法師勸沙勒王援助,沙勒王親自率兵,並將國事委托與你。但沙勒救兵還未趕到,龜茲已降。沙勒王回國後告訴法師,羅什被逼破戒娶妻,並被呂光掠走。法師曾以為此生無法再見羅什,悲歎不已。”

我迎上他越來越驚詫的目光,微微一鞠:“這些,是法師當年給羅什的信所提。信先到龜茲,被羅什之弟,國師弗沙提婆保管。後交予羅什弟子盤耶他羅從龜茲帶到了姑臧。”

當年,羅什的二十四個龜茲弟子長途跋涉來到姑臧追隨羅什,這封信,終於交到羅什手。

他已完全相信了。歎息著搖頭,布滿皺紋的老眼裏淚水縱橫:“當年我沙勒國繼續留住十多年後,受龜茲王邀請,又到龜茲弘法。三年前終於龜茲收到了羅什的信。這是自他去原後,第一次收到他的來信。十幾年未通音訊,他一人姑臧傳法艱難,我便想來幫他。本來接信後當即要動身,但龜茲王苦留不放。我後來逃脫出來,可惜曆經半年到達姑臧時,羅什已去長安。”

我也抹一抹眼淚:“大師,上車再談。我們得抓緊時間趕路,我希望明天就能見到羅什。”

佛陀耶舍與我同坐牛車,兩人輪流駕車。一路上又談了不少事。我告訴他羅什如何姑臧受呂氏諸人打壓,我們是如何渡過饑荒。夕陽西下時,我們已經趕了三十多裏地。一條小河邊停下來歇息,我將幹糧拿出,他卻禮貌地告訴我,他每天隻日一食。

我到河邊用水囊接水,夕陽餘輝斜印河水上,泛出粼粼波光。站起身,眯眼遮住入目的霞光。前方應該有個村子,今晚可以去那裏投宿。

走回牛車,看到佛陀耶舍正捶著腰伸展筋骨。將水囊遞給他,他謝著接過,拿出濾網先過濾一遍。喝一口冷冽的水,定定地打量我,突然說道:“他信說起過你。”

心猛地一跳,抬頭看他。他歎息著微微搖頭:“他說,破戒娶妻,他終身不悔……”

淚水毫無預兆地湧出。佛陀耶舍看著我,漸漸黯淡的光線染他的髯虯上,泛出金色光芒。他再喝一口水,轉頭麵對夕陽,幽幽出聲:“羅什如好綿,何可使入棘林?”

我明白他的意思。羅什太過完美,卻猶如細綿。生不逢時,處荊棘之,難免有惡人想要破壞這純白的綿。他看來,是羅什缺乏沉毅堅定的個性,所以才會犯下被修行者所鄙視的不恥行為。他是羅什摯友,雖同情羅什的遭遇,這點上,也依舊與其它僧侶持一樣態。佛教史家對羅什個性的看法,由他這句感喟蓋棺定論。

想出言辯駁,話到嘴邊,卻仍然吞回。淡淡地笑一下,我與羅什,又何須意他人的看法呢?我這次來,隻有半年。陪伴他都來不及,哪有時間去想其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