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時他帶我去一個荒蕪的園子,在牆的角落反複打滾翻肚皮,我蹲下身仔細看,見有三個挖空的知了洞,驀然想起前兩天他捉回家裏的知了。他告訴我他是在這裏擒獲他們的。我就誇讚他能幹能幹。他就翻在地上不起來。我說,走啦,回家,媽媽要煮飯了。他勉強地走了,再一天又帶我來這裏,還在洞邊打滾翻肚皮。我就知道這是他輝煌的大工程。
有時候他也帶我去一些我猜不透看不懂的地方。走很遠,一片荒草地,一彎枯水旁,一排房屋寂靜的轉角處,他在那裏懷想和張望,我問黑黑要跟我說什麼故事?黑黑無奈地看我疑惑的臉龐。但是我知道有故事,黑黑在遇到我之前一直自己長大,那些沒有我的日日夜夜,他遇到些什麼凶險或者好心人的饋贈,或者他初戀的女子?
帶我去赴他的約會
黑黑來了以後,我就以為我有了一隻貓,白天陪我煮飯晚上陪我睡覺,像我從前養的貓一樣。卻根本不是。黑黑他神秘、獨立,而且自由。
他總是要出門。
開始我並不知道他去哪裏去做些什麼。見他走了,心裏就慌張,怕他不再回來。也曾尾隨他求他說:黑黑你不用出去自己找吃的了,求求你做飯來張口衣來伸手的貓吧。求求你像寄生蟲一樣生活吧。
黑黑那時總是在睡醒之後,站在牆頭上往遠處瞭望,一邊梳理皮毛,把自己舔得閃閃亮,然後不知去向。
我那時總是正在忙著煮飯,隔著玻璃窗匆匆看他一眼,也沒工夫出去。那時婆婆住在這裏,她總是在牆外種地,我忙完就去問她,黑黑走啦?她說走啦!我問,他幹嗎呢站在牆上?是在跟您玩耍嗎?她說哪裏哦!他哪裏有閑跟我玩耍。他舔呀舔,然後往遠處去了——他有事呢!他忙呢!
嗯,他忙呢!
漸漸的我就渴望知道黑黑他忙些什麼。
一日看見黑黑舔好了要出發,我忽然就想跟蹤他,忙著把家務交代好,就尾隨他去了。
那時,夜幕正落下來。
黑黑溜著路邊走,拐了幾道彎,往小區大門方向去。路過一排停車場,他發出啊嗚怪叫,往每輛車尾噴尿。我才知道黑黑在發情。他是何等聰明的貓。我們從前養的貓發情都向人求助。大咪咪就總是跟他爹怪叫和亂蹭。隻有黑黑知道無須人幫助,他自己去解決。所以,我們誰也不知道他發情。
他在人麵前維持他的尊嚴與體麵。
黑黑發現我竟然相伴而行,似乎很驚喜,溫柔地哼了兩聲,跟我蹭蹭打招呼,一步一個滾兒地帶著我走。
走到小區大門口,他從圍牆的牆洞跳出去。
我從大門出去緊隨其後。
他過了馬路。
我也過馬路。
馬路對麵的圍牆裏是一片工地。黑黑又從工地圍牆的牆洞鑽進工地去。我左右看看,我要進去,得繞道二百米那邊的大門,再繞回這邊找他,那時怕他已經蹤影全無。隻得在牆外大聲叮嚀幾聲,轉身回去。
我轉回小區,朝家的方向,走過幾棟樓,大約有兩三百米時,忽聽得身後有貓叫的聲音,從遙遠的地方傳來,悠遠綿長。仔細聽,似乎是黑黑的聲音。我一邊仔細聆聽一邊返身往回去。那叫聲,喵嗚喵嗚地拉長了聲調,一聲接著一聲,分明是呼喚的意思。
一種恐懼,又似乎是激動,令我渾身癱軟無力。我感應是黑黑在呼喚我,理性又恐怕他出了事。總之,那呼喚在寂靜的夜晚似乎刺破了我的心。
我答應著——黑黑!黑黑!朝他奔跑過去。在那個神秘時刻,我和黑黑的聲音此起彼落,他叫一聲我叫一聲,我叫一聲他叫一聲。我自己聽著,眼睛模糊。
遠遠的,我看見路燈下黑黑從馬路對麵的工地又返回,站在小區大門的路燈下,呼喚我。
我驚得幾乎眼前一黑。
黑黑!我說。
他又溫柔地哼哼兩聲,等待我走近,轉身走出幾步,回身對我說喵嗚——
我趕緊跟了去。
他一邊橫穿馬路,一邊再回身看我,拉長聲音說喵嗚——
我跟著他走過馬路,他跳進工地牆洞,在牆那邊還是說喵嗚——
那不能拒絕的聲音。
“黑黑你等著,媽媽繞一圈來找你!”我說。
我拔腿跑向大門,進入工地,再繞一大圈回黑黑身邊。
我喘息著站在黑黑麵前,發現這邊大片大片萋萋荒草,枯黃的,人一般高。黑黑在草裏安靜地看著我。
幹什麼黑黑?我問他。
他不說話,扭頭走了。我跟著他。忽然他就不見了。我找來找去,再見他,是在另一片荒草叢裏,但不是他一個,還有一個母貓,兩個依偎著。那個母貓白底黃花,晶瑩剔透,嬌嫩漂亮的黑黑亦不及。
我驚愕很久,才知道笑出聲來。黑黑是帶我來赴他的約會,見他的女人。
不知道貓咪懷著怎樣的情懷。
我笑得喘不上氣,結結巴巴地說:原來你搞、搞、搞了這麼漂亮的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