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8章(1 / 3)

賢良門外,馬車一字排開,如長龍一般。

承歡牽著我的手,輕輕搖了幾下,我忙收回心神,低頭笑問道:“說到哪了?”她努著嘴,不高興地道:“姑姑,今日自出閣院門,你就一直發呆,我說的話,你是不是一句也未聽進去。”

我忙撫了撫她的臉,笑道:“你不是說四阿哥宮裏的阿桑嗎?”

她忙不迭地點頭,左右看了眼身邊的宮女,見無人注意,才壓低聲神秘地道:“阿桑現在不在弘曆哥哥宮裏了,前幾天,我去給熹妃娘娘請安,在那裏見了她,一個人躲著偷偷哭呢?”

我一怔,蹲下身子,也壓低聲問:“怎麼回事?”

見我在意,她得意洋洋笑瞟我一眼,道:“她本來就是熹妃娘娘宮裏的,因繡活好,才派去了弘曆哥哥宮裏,可是,近來,她繡的荷包、做的衣衫弘曆哥哥都不用也不穿,我還見過弘曆哥哥斥責她,‘做好本份,多想無異,……。’最後,又把她退給熹妃娘娘了。”

原來是這樣,想是熹妃本想送兒子一美嬌娘,可事與願違,弄巧成拙,弘曆不喜歡也罷了,還退了回去。

搖頭輕笑,囑咐承歡道:“不要再提這事。”她見我麵容嚴肅,並非說笑,遂老實地點點頭,道:“我就對你說過。”

我笑著點了下她的額頭,站起身,牽著承歡的手,正欲上車,卻見高無庸腳步匆促走來,道:“曉文姑娘,皇上今日口一直很幹,還是你隨著侍候。”

身邊宮女們飛快瞟我一眼,慌忙又微垂著頭謙恭立著,高無庸恭聲續道:“茶葉已備好,隻等姑娘了。”

我點點頭,淺笑著道:“奴婢安置好格格,隨後就到。”身後的巧慧眸中透著笑走過來,接過承歡的手。

承歡的嘴張了幾張,許是想同去,巧慧笑著輕搖頭,她最終隻是癟癟嘴,隨著巧慧向馬車行去。

隨著高無庸,走過去,踏凳上了他的車輦,掀簾入內,他歪靠在軟墊上,蹙眉盯著手中的折子。我坐在他對麵,四目相對,默默無語。

馬車輕晃了下,我猛地回神,淺笑著問道:“你渴了?”

他把手中折子放在裏側,笑著張開雙臂,我遲疑了下,移身坐過去,他一手環我的肩一手握著我的手,笑道:“這次回來就搬過去住吧?”

我默了會兒,瞥了眼他,輕咬著下唇點了點頭。

他笑擁我入懷,下巴抵在我頭上,歎道:“上天待我不薄。”拿著他的手,指指相扣,握在一起,心中猶豫,說,還是不說。

說了,等於承認了自己此次入宮並非為他,不說,自己就無法暢懷。靜了一會兒,理順思路,抬起頭,道:“能不能答應我一件事。”

他看著我,不說話,我道:“隻此一事,從此之後我會以這張麵孔重新來過,若曦的一切再與我無關。”

他麵上笑意隱去,隻餘清冷。我心慢慢下沉,笑容也僵在臉上。

他道:“還是放不下他。”

我鬆開相握的手,直起身子,道:“他寫的那封休書,成全了姐姐,讓姐姐最後一個心願沒有落空。我不敢奢求太多,隻希望若他能活著,可以活得有尊嚴一些,若不能有尊嚴的活著,就讓他幹淨利落不受折磨的死去。”

他麵色沉靜、眸中更無一絲情緒,道:“隻要他們安份一些,做一個養尊處優的王爺、貝子,還是有可能的,我並不想傷他們性命。”

心中一鬆,內心僥幸地想,自己知道的那點曆史不可全信,有可能是誤載的,八爺他們並不是死於非命,想到這裏,長長呼出口氣,依在他肩頭,撥弄著他腰間的香囊,道:“還帶著呢?”

他低頭俯在我耳邊,道:“更想整日帶你在身邊。”我笑搡他一把,他擁著我,兩人默默不語。

馬車緩緩停下來,我忙直起身子,用手向耳後捋捋頭發,理理衣衫下擺,見我慌忙緊張的模樣,他輕笑道:“沒有什麼不妥。”

我朝他一笑,欲掀簾下車,身子剛移開一些,又被他一把拉入懷中,我心中大窘,嗔道:“外麵迎著的人都等著呢。”

他抑住笑,啞嗓低聲道:“就這樣走了嗎?”在他麵上匆忙輕吻了下,掀開簾子,馬車邊站著的高無庸伸出手欲扶我,我瞅了眼前麵那拉氏、熹妃等一群妃嬪,忙閃開身子,自個踏凳下了馬車。

胤禛自進宮開始就進了養心殿理政,這日不應值,閑來無事,隨興前往禦花園,好巧不巧,未行幾步,便遇上那拉氏和幾個妃嬪。

不想久呆,矮身向她們見了禮後,便請退欲離開,那拉氏恬靜淺笑著,道:“姑娘可真是趕巧了,既然如此,不如一起坐坐。”

笑著點點頭,隨著那拉氏一行入了涼亭,眾人落坐後,隻餘我和翠竹站在一側,那拉氏笑著道:“曉文,過來坐。”

我暗歎口氣,過去坐在她下首,剛剛坐下,對麵的齊妃笑道:“姑娘果是容貌秀麗、儀態端莊。”話音剛落,不容她人接口,她已扭頭笑問熹妃道:“妹妹,弘曆也十六了,該娶福晉了。”

我心中一冷,漠然盯著齊妃,她眉眼含笑,看著熹妃。

熹妃麵色未變,微笑著道:“是該娶了,前些日子皇上還說要親自為這孩子指門親事呢。”

齊妃一呆,我抿唇輕笑,果然是未來的皇太後,思維縝密、洞察敏銳、言語得體,不軟不硬地把這話題輕易繞過,且無人能再接得上去。

笑看齊妃,她卻是臉露憤懣神色,心中驀然明白弘時為何總是言語浮躁、言語不謹。

麵上雖笑著,心底已是煩悶焦燥,沒想到進宮的第一天就遇到這事,那拉氏眼掠四周,眾妃嬪即刻收了聲,她笑著對我道:“曉文,這些日子皇上在園子一切可安好?”

我笑回道:“皇上一切都好。”

想是所有人都明白我和胤禛是怎麼回事,但此時經那拉氏一問,胸中酸澀瞬間上湧,順著背脊傳了上來,直竄進了腦門。

她淡淡笑著,拉起我的手,對眾人道:“曉文早已是萬歲爺的人,以後沒邊沒譜的話不許再說。”

熹妃仍是笑容猶若暖春,點點頭,道:“以後皇上的起居就要勞煩妹妹了。”裕妃和其他一些品階較低的也隨著點點頭,齊妃卻眸蘊絲嫌惡,一閃即逝,嘴角略帶一絲冷笑道:“皇後娘娘不說,我們這些久呆宮中的人還不知道呢,隻是,這麼久了,皇上為何還未冊封。”

那拉氏雖嫻靜淑雅,但此時也是麵帶微怒,輕斥道:“皇上的事,輪得了你我操心嗎?”

齊妃麵色一緊,瞪我一眼,不再開口。她如此對我,許也是以為我幫了弘曆,我心中百般滋味齊湧,我強自壓了下去,站起身,道:“出來了一陣子,怕是皇上已議完事,奴婢先行告退。”那拉氏笑著點頭,我轉身往回行去。

在房中枯坐許久,驀然回神,窗外已是月影西斜。

那拉氏為何特意在眾人麵前宣布自己的身份,隻是為了當時堵齊妃之口,還是有其他意思。想了許久,卻依然無頭緒,暗歎口氣,不再去想。

雖未掌燈,但房中卻亮如白晝。起身,倒在床上,人早已疲憊不堪,很快便沉沉睡去。

清晨,黑夜正欲隱去,天灰蒙蒙漸亮起來。

眼前的他眉頭緊鎖,我伸手過去輕柔地欲撫平。他一驚,睜開了眼,默看我一瞬,探身過來輕吻了下我的額頭,道:“昨日發生了什麼事?”

我笑問道:“為什麼這麼問?”

他低頭向下看一眼,麵帶淺笑,我順著往下看,自己的另一支手竟緊緊抓著他的中衣,手旁邊還有被抓的痕跡。我忙鬆開,訕笑道:“隻是無意中抓了你的衣衫,能會有什麼事?”

他輕歎道:“你緊抓了一夜。”

我有些無語,默了會兒,斂了笑,道:“許是心裏不想讓你離開身邊。”

他輕歎了口氣,拉我入懷,緊摟著我,似是要把我揉進他的身子一般。

早知他身邊不隻是我一人,也明知自己希冀的永遠都不可能實現,總對自己說,早已準備充分,不會再在意,可真讓自己麵對那麼多他的女人,卻仍是不能坦然從容相對。

在心裏苦澀笑笑,用手指輕柔地在他身上撫著,他緊繃的身子慢慢鬆了下來。

他道:“你不想見她們,可以不見,沒有人能強迫你,隻要你不為難自己,我就放心了。”

我心中一暖,問:“你如何得知?”

他淡聲道:“你走後,皇後來了一趟。”

抬起頭,卻見他眸中載滿憐惜,道:“我不想你為難自己。”

我嘴角逸出絲笑,道:“我也不想你為我為難。”

倚窗望著掛在夜空中的滿月,抿唇輕笑,強自壓下心中的絲絲苦澀,閉上眼睛做幾個深呼吸,覺得心中的鬱悶之氣散了一些。

他自身後環著我的腰,溫言道:“如若不想去,不要勉強自己。”

我收回目光,雙手覆在他的手,軟聲道:“難不成我躲著一輩子不見人,既然選擇了這條路,我一定會走下去。”

他的手緊了些,這麼相擁抱了會兒,房外高無庸輕聲提醒:“皇上,到時辰了。”

他轉過我的身子,我忙隱去滿腔愁緒,四目相對時,我唇邊已漾著淺笑,他細細打量會我的神色,眸中那絲絲縷縷的擔憂、痛惜,還有疑惑才散去,又重複了句:“不要勉強自己。”

我忙微低著頭,不敢與他對視,道:“你對我沒信心?”

他輕歎一聲,托著我的下巴,直視著我:“你變了一些,以前逢上這事,你躲還來不及,哪會主動要求去。”我略為慌了一下,笑著催促他道:“你該走了。”

他的眼神在我身上又停留會兒,才放開我,道:“待會坤寧宮會派人領你去女眷處。”我輕一頜首,笑推他離去,他蹙眉搖了搖頭,轉身出房離去。

聽著腳步聲漸遠,我麵上笑容一挎,心底深處隱著的那絲若澀又升了上來,抑製不住、又摒棄不了。

重重歎口氣,回身坐到桌邊,暗自思索,八爺、十四已見過,九爺,自己對他本無好感,況且他待在禁處根本沒來,隻是不知老十和明玉怎麼樣了。自己在女眷處,也隻能見到明玉,根本不可能見到老十。

想了會兒,心思亂了起來,遂甩甩頭,不想再想。眼角餘光忽見房門站著一人,心中微驚,忙看過去。

八爺默默立在門口看著我,數月不見,這麵如冠玉的俊逸之人居然單薄了許多,隻是精神尚好,我起身,怔怔盯著他,本還以為今晚沒有機會再見他,心中一時之間喜憂參半。

他麵色淡漠,緩步走過來,直到走到跟前,我才醒悟過來,忙作了一個請的姿勢。

兩人坐下來,我脫口道:“這些日子似是清減了?”

他淡淡笑著反問:“是嗎?”

聽著久違的聲音,心中莫名一鬆,道:“本來以為你不會來參加?”

他扭頭看著我,唇邊仍噙著極淡的笑,道:“你擔心過?”

心似是漏跳一拍,掩飾地訕笑著道:“八爺來此,所為何事?”

他斂了笑,麵色沉靜如水,盯著我道:“我本不想來,但心中還有一事不明朗,一直放不下。”

暗自苦笑,最先要答案的居然是他,但穿越時空,這個在二十一世紀都無法解釋的概念,三百年前的人如何能夠明白。怕是我說出來,他定會把我看作精神失常之人。霎時,心中千頭萬緒,自己竟不知從何說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