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雪狼(7)(1 / 1)

死在當時的那匹公雪狼這時已經逃出去二十多米遠。它一躍而起,打算跳上雪岩和母雪狼一起共同對付岡日森格,但是沒想到,作為妻子的母雪狼會一頭把它頂下來。它滾翻在雪岩下麵,正好把柔軟無毛的肚子暴露了出來。追攆過來的岡日森格立刻和它糾纏在一起。這差不多就是動物界的三拳打死鎮關西,岡日森格擺動著頭顱,一牙挑出了腸子,又一牙挑在了狼鞭上,幾乎把那東西挑上了半空,然後在公雪狼的後頸上咬了一口,用狼血封住了狼魂逃離軀殼的通道,轉身奮身跳上雪岩,打算一並把母雪狼也收拾掉。

母雪狼跑了,已是蹤影全無。它用一頭從雪岩上頂下自己的丈夫那匹公雪狼的舉動,贏得了逃之夭夭的時間。它是卑鄙的,也是智慧的。無論是卑鄙的還是智慧的,它都是雪狼天性的表現,是它們生存必備的手段。一匹閱曆深廣、經驗豐富的母性的雪狼,永遠都是一個陰險狡詐的極端利己主義者。草原的狼道就是這樣,狼道對狗道和人道的批判也是這樣。

就像父親很久以後對我說的,狼是欺軟怕硬的,見弱的就上,見強的就讓,一般不會和勢力相當或勢力超過自己的對手發生戰鬥,藏獒就不一樣了,為了保衛主人和家園,再硬的對手也敢拚,哪怕自己死掉。狼一生都在損害別人,不管它損害的理由多麼正當,藏獒一生都在幫助別人,盡管它的幫助有時是卑下而屈辱的。狼的一貫做法就是明哲保身,見死不救,藏獒的一貫做法是見義勇為,挺身而出。狼是自私自利的,藏獒是大公無私的。狼始終為自己而戰,最多顧及到子女,藏獒始終為別人而戰--朋友、主人,或者主人的財產。狼以食為天,終身隻為食物活著,藏獒以道為天,它們的戰鬥早就超越了低層次的食物需求,而隻在精神層麵上展示力量--為了忠誠,為了神聖的義氣和職責。狼的生存目的首先是保存自己,藏獒的生存目的首先是保衛別人。狼的存在就是事端的存在,讓人害怕,藏獒的存在就是和平與安寧的存在,讓人放心。狼動不動就翻臉,就背叛群體和狼友,所謂“白眼狼”說的就是這個,藏獒不會,它終身都會厚道地對待曾經友善地對待過它的一切。

岡日森格站在雪岩上,揚起頭,喘著粗氣,撮起鼻子四下裏聞了聞,聞出母雪狼朝著西北方的雪溝逃跑了。按照本性,它是要追的,但按照更大的本性,它沒有追。它跳下雪岩,小跑著來到了小白狗嘎嘎身邊,聞了聞那白花花的絨毛,舔了舔那血淋淋的斷腿,看它仍然閉著眼睛一動不動,就一口叼了起來。岡日森格跑下了開闊的冰坡,跑過了平緩的雪岡,跑進了密靈穀,突然發現這裏已不再寂靜,這裏出事了。

強盜嘉瑪措走到了雕巢崖的下麵,朝上看了看。雪雕愉快的叫聲就像一片旱夏裏的雷雨籠罩在他的頭頂。他看到許多雪雕一邊叫一邊拍打著翅膀,羽毛就像雪花一樣紛紛揚揚;看到黑色的羽毛朝著近旁的雪山飄飛而去,雪山上依然是兩個鐵棒喇嘛的腳印。他奇怪了:兩個喇嘛怎麼是從雪巔上走下來的?他拉著馬走向這座東西走向的巨大山巔,走著走著,山巔突然從背後跌落下去了,一條暗穀豁然出現在眼前。暗穀是南北走向的,深闊的穀地就像一把勺子鑲嵌在萬雪千冰之中。強盜嘉瑪措驚愣之餘,轉身朝著落在後麵的騎手大聲喊起來:“快,過來。”喊了一聲,突然又把嘴緊緊閉上了。他意識到這裏應該就是藏匿著七個上阿媽的孩子和岡日森格的地方,要悄悄的,悄悄的,不能有任何響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