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國藩第二部--野焚
一醜道人給曾國藩談醫道:岐黃可醫身病,黃老可醫心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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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夏以來,天氣一天比一天炎熱,近半個月,湘中一帶又刮起了火南風。這風像是從一
座巨大的火爐中噴出似的,吹在人的身上,直如火燎炭烤般地難受。山溪溝渠中的水,全被
它卷走了,連常年行船的涓水河,也因水淺而斷了航。禾田開了坼。幾寸寬的坼縫裏,四腳
蛇在爬進爬出。已揚花的禾苗,因缺水而顯得格外的枯黃幹癟。什麼都是蔫蔫搭搭、半死不
活的,連狗都懶得多叫一聲,成天將肚皮貼在地上,吐出血紅的舌頭喘粗氣。人們在搖頭歎
息。上了年紀的人都說,三十年沒有見過這樣惡毒的火南風了,這是連年戰亂不休,互相殘
殺,引起了天心震怒。火南風是上天對世人的懲罰啊!
午後,天氣更加燥熱,一向最能吃苦的荷葉塘農夫,這時也忍受不了烈日的無情炙烤,
都躲在茅屋裏不敢出來。四野靜悄悄的,隻有一聲遞一聲尖厲單調的蟬鳴,從粉牆外的柳樹
葉上,傳進黃金堂兩邊廂房裏,合著屋子裏混濁不清的老年男子的哼哼聲,使這一帶的空氣
益發顯得滯悶難耐。
黃金堂東西兩邊共有十多間廂房,它是曾府中最好的住屋,東邊住著曾國藩一家人,西
邊住著曾國荃一家人。去年秋天,曾國華應李續賓之邀去了湖北,緊接著曾國荃也重返吉安
戰場。這幾天裏,曾國荃的妻子熊氏就要臨產了。兩個月前,紀澤的妻子賀氏在黃金堂難產
死去。賀家坳的張師公說黃金堂有鬼,賀氏是被那鬼捉去當了替身,賀氏也要在此找替身。
熊氏很害怕,一心想請張師公進來捉鬼,但又怕大伯罵。因為曾國藩素來恪遵祖父星岡公家
教,不準巫師進門。
妯娌們商量後,決定請張師公在曾國藩午睡時進府來做道場。
吃過午飯後,看著曾國藩睡下了,張師公帶了一個小徒弟,偷偷地進了黃金堂,將熊氏
臥房關好,在裏麵點起蠟燭線香,穿上法衣,仗著一把桃木劍,作起法來。一切都是輕輕
地:輕輕地跳躍,輕輕地念咒,輕輕地敲鑼。看看道場快要完了,誰知小徒弟一不慎,將擱
放在櫃頂上的一麵鑼碰了下來。在這安靜的午後,這一麵鑼掉在鋪著青磚的地上,猶如放炮
打雷,發出驚天動地的響聲。
“什麼鬼名堂!”正在東邊廂房裏睡覺的曾國藩被驚醒了,他憤怒地坐起來,大聲喊
叫。西邊廂房裏,歐陽夫人、熊氏、伍氏幾妯娌嚇得不敢做聲。歐陽夫人忙跑過來,氣喘噓
噓地說:“沒什麼,一麵破鑼摔下來了。”
“鑼為何摔下來?”曾國藩望著夫人臉色發白,神色驚慌,覺得奇怪。
“是老黃貓弄下來的。”歐陽夫人急中生智。
曾國藩走出東廂房,來到正廳。隻見西邊房門緊閉,門縫裏隱隱約約透出一絲煙氣來。
曾國藩怒氣衝衝地走過去,一腳將門踢開,身穿法衣的張師公和他精心布置的道場,立刻毫
無遮攔地展現在曾國藩的麵前。曾國藩這一氣非同小可。他衝上前去,一把抓住張師公,破
口大罵:“你是哪個?狗膽包天,敢在我家胡作非為!”
幹瘦的張師公早嚇得魂不附體,雙膝跪在曾國藩麵前,哀求道:“曾大人,小人不是私
自闖進來的,是九太太要我來的呀!曾大人,你老饒命,饒命!”
張師公連連磕頭,小徒弟看著這個凶神惡煞般的曾大人,早嚇得哇哇大哭起來。熊氏也
嚶嚶哭著,挺著大肚子,走到曾國藩身邊:“大伯,都是我的不好,是我叫他來的。大伯,
你就罵我打我吧!”
“你們這批蠢豬!”曾國藩瞟了一眼熊氏,又環視著站在一旁的歐陽夫人、伍氏,“祖
父在生時,是怎麼教訓的?這兩年,我們兄弟在江西不順利,都是讓你們這批賤人把師公巫
婆引進黃金堂來弄壞的。厚二!”曾國藩高叫滿弟曾國葆的乳名,曾國葆慌慌張張地跑來。
“把這個鳥師公給我趕出去!什麼烏七八糟的道場!”說罷,鐵青著臉回到了東廂房。
坐在竹床上,出了半天粗氣後,曾國藩的情緒慢慢平息下來。回家守父喪以來,他不斷
地回憶這些年帶兵打仗的往事,每一次回憶,都給他增加了一分痛苦。一年多裏,他便一直
在痛苦中度過。比起六年前初回荷葉塘時,曾國藩已判若兩人。頭發、胡須都開始花白了,
精力銳減,氣勢不足,使他成天憂心忡忡。尤其令他不可理解的是,兩眼昏花到看方寸大小
的字都要戴老花眼鏡的地步。他哀歎,尚不滿五十歲,怎麼會如此衰老頹廢!他甚至恐懼地
想到了死。但他絕對不甘心。假若這時真的死去,他曾國藩千年萬載都不會瞑目,他那縷屈
抑不伸的怨魂,日日夜夜都會繞著高嵋山岫,飄在涓水河上,永遠不會化開。是的,曾國藩
怎麼想得通呢?這些年來,為了皇上的江山,他真可謂赴湯蹈火、出生入死,到頭來,江西
的局麵一籌莫展,不僅糧餉難籌,連他本人和整個湘勇都受到猜忌。天下不公不平的事,還
有過於此嗎?
去年回家不久,他收到了湖南巡撫衙門轉來的上諭:賞假三個月,假滿後仍回江西督辦
軍務。他深知江西軍務的難辦,估計無人可以代替自己,遂援大學士賈楨的先例,請皇上同
意他在籍終製。皇上不允。曾國藩心中暗自高興,對付長毛,皇上到底還是知道缺他不可,
於是趁機向皇上要督撫實權。說非如此,則勇不能帶,仗不能打。誰知此時,何桂清正任兩
江總督,他利用兩江的富庶,傾盡全力支持江南大營,雄心勃勃地要奪得攻下江寧的首功。
江南大營在源源不斷的銀子的鼓勵下,打了幾場勝仗,形勢對清廷有利。鹹豐帝便順水推
舟,開了他的兵部侍郎缺,命他在籍守製。曾國藩見到這道上諭後,冷得心裏直打顫,隱隱
覺得自己好比一個棄婦似的,孤零零,冷冰冰。
後來,湘勇捷報頻傳。先是收複薪水、廣濟、黃梅、小池口,接著水師外江內湖會合,
奪取了湖口,打下了梅家洲。
四月,又一舉攻克九江城,林啟容的一萬七千名太平軍全軍覆沒。為此,官文、胡林翼
賞加太子少保銜,李續賓賞加巡撫銜,楊載福實授水師提督,彭玉麟授按察使銜,均賞穿黃
馬褂。消息傳來,曾國藩又喜又愧。喜的是自己親手創建的湘勇,建立了如此輝煌的戰功;
慚愧的是自己過去自視太高了。這一年多來不在前線,湘勇水陸兩支人馬在胡林翼、李續
賓、楊載福、彭玉麟的指揮下,反而打得更好。看來,對付長毛的能人多得很。
於是,曾國藩又添三分痛苦:照這樣下去,湘勇很有可能在一年半載中便打下江寧;自
己建的軍隊,卻讓別人驅使著,摘下那顆蓋世碩果。這個滋味,曾國藩無論如何不願意去品
嚐。他幾次想向皇上請纓,但終究不敢下筆。這樣出爾反爾,豈不貽笑天下?思前想後,左
右為難,曾國藩的病情愈來愈嚴重,心情愈來愈煩躁。這一向,他看什麼都不順眼,常常無
端發脾氣,弄得曾府上下,人人提心吊膽。但他畢竟還是有節製的,像剛才這樣粗暴的行
動、粗鄙的話,過去還沒有出現過。今天發作,事出有因。
銅鑼掉在地上之前,他正在作一個惡夢:江寧攻下了,最先衝進城裏的,竟是僧格林沁
的蒙古馬隊,接下來的是耀武揚威的旗兵、綠營,多隆阿、官文、桂明等人騎在高頭大馬
上,神氣十足地走在前列;江麵上,何桂清指揮著胡林翼、李續賓、彭玉麟、楊載福等人在
搖旗呐喊,城門外、大江裏,四處是湘勇血肉模糊的屍首。一會兒,鹹豐帝來到了江寧,接
受了僧格林沁的獻俘。皇上給每位立功者都賞了一件黃馬褂。
江寧城裏,一片金燦燦的。忽然,曾國藩驚訝地發現,德音杭布也披著一件黃馬褂,在
向皇上哭訴著什麼。皇上聽著聽著,大喝一聲:“帶曾國藩!”曾國藩心驚肉跳。正在這
時,哐啷一聲,他驚醒過來了……
歐陽夫人端來一碗冰糖蓮羹。他吃了兩口,心裏略覺舒坦一點:“九弟妹還在哭嗎?”
“還在哭,勸都勸不住,她說她一個人在這裏害怕。”歐陽夫人拿起竹床上一把大蒲
扇,輕輕地給丈夫扇著,“你們男人哪裏曉得,女人生孩子,和男人上戰場一個樣,肚子一
旦發作,是生是死,難以預料,況且賀妹子死去不久,你叫弟妹怎麼不怕?她說大伯不讓捉
鬼,她就打發人去叫老九回來壯膽。”
“真是婦道人家!老九為女人生孩子回來,他的臉往哪裏放?”想起兄弟在前線打仗賣
命,自己為這點事對弟妹大發脾氣,太對兄弟不住了。曾國藩懷著歉意對夫人說,“你再過
去對她說,剛才是大伯不對。大伯這一向心煩,容易發脾氣。再說,她違背祖訓,偷偷請師
公到家裏來作道場也不對。若是真害怕,明天派一頂轎,送她回娘家去生孩子,滿月後再回
來,大伯為她母子接風。”
“好,有你這句話就行了。”歐陽夫人感激地望了丈夫一眼,順手接過空碗,說,“我
這就去告訴九弟妹。”
“哥,那個騙人的張師公走了。”過了一會,國潢進來稟告,“我狠狠地罵了他一頓,
警告他,今後若再進曾府大門,我就打斷他的狗腿。張師公說他再不敢來了。”
這些年,曾府四爺經營家政,比以往更神氣、派頭更大了。這不僅因為老六、老九每攻
下一座城池時,便大量往家裏搬運金銀財寶,還因為曾家手握重兵;亂世年頭,誰個不畏
懼,不巴結?湘勇在外麵打仗,湘鄉縣四十三都的反應,比上報給皇上的奏章還要來得快而
準確。隻要看到永豐河、涓水河上行駛著裝滿貨物的船隊,便可知湘勇最近打了勝仗。祖祖
輩輩窮怕了的作田人,看著這些財物,眼熱得不得了,都要把兒子、丈夫往湘勇裏送。自己
找上門的,輾轉托人說情的,天天不斷,把個曾四爺捧得暈暈乎乎。這一年多來,國潢見哥
哥心情不好,時常生病,心裏很著急,四處延醫求藥,打聽偏方,一心巴望哥哥早日恢複健
康,好重上戰場,為曾家攫取更多的財富更高的地位。昨天,他又有了新發現。
“哥,蔣市街碧雲觀裏來了個遊方道士,有起死回生的絕技,什麼疑難怪病,他都可以
治得好。明天我陪哥去見見他如何?”
“一個遊方道士能有這樣高的醫術?”曾國藩懷疑地問,“你聽誰說的?”
“雁門師親口對我說的。”國潢坐到竹床另一頭,神秘地說,“雁門師前幾天到碧雲觀
去尋訪老友九還道長,見觀裏有一位麵孔醜得出奇的新道長。九還道長介紹說,這是他的道
友,新近從廣西遊曆到此。雁門師見他臉雖難看,卻仙風道骨,因而喜歡。醜道長也欽佩雁
門師的學問。兩人談得十分投機。當夜,雁門師留宿碧雲觀,又談到深夜。誰知興奮過頭,
雁門師的老氣痛病發作了,急得九還道長手足無措。醜道長不慌不忙地拿出一根銀針來,在
雁門師的耳根上紮了一針。真是怪事!雁門師馬上就不痛了。他於是知醜道人醫術精湛,向
道長求斷根之方。醜道長開了一個藥方。雁門師服了兩三劑後,覺得精神大振,手腳輕便,
仿佛年輕了十歲。雁門師昨天到碧雲觀去道謝,醜道人要他切莫外傳,說從不替凡夫俗子看
病。我昨天到蔣市街,恰遇雁門師出觀。他悄悄地告訴我這件事,要哥親到碧雲觀去拜訪這
位道人。”
曾國藩素來尊敬這位給他啟蒙的忠厚塾師,既然是雁門師的親身經曆,還有什麼可懷疑
的!
蔣市街離荷葉塘有十七裏路。第二天,兄弟倆起個大早,乘兩頂竹涼轎,趁著上午涼快
的時候,趕到了碧雲觀前。
建在蔣市街的碧雲觀已有兩百年的曆史了。觀不大,幾間草房,一圈竹籬,向來不大引
人注目。三十年前,曾國藩還未考取秀才。一次,他挑了幾十個自家編織的菜籃子趕蔣市街
的集,想換幾個紙筆錢。畢竟是讀書人,總覺得做買賣是丟臉的事,曾國藩急著要脫手,把
價錢壓低,買主都圍在他的攤子前麵。這下惹怒了另外兩個賣菜籃子的漢子。曾國藩和他們
爭辯。那兩個漢子講不過他,便來蠻的。正在這時,從碧雲觀裏走出一位道長,喝退了那兩
個大漢,把曾國藩帶進觀裏,請他喝茶,並勸他不要出來賣東西,這不是讀書人做的事。曾
國藩十分感激。後來,曾國藩進了翰林院,想寄點銀子給道長修觀,一打聽,道長早已仙
逝,便也作罷了。今日來到這裏,見碧雲觀與三十年前並無多大差別,而自己卻由昔日的英
俊少年變得衰老不堪了。曾國藩心裏感歎不已。
兄弟二人推開虛掩的竹門。院子裏靜悄悄的,沿籬笆種了一溜葫蘆藤,青藤翠葉間,時
而垂幾個油綠發亮的小葫蘆。
這些小葫蘆,兩個圓球配合,上小下大,造型天然成趣,給碧雲觀增添盎盎生氣。一個
身材頎長的道人正在給葫蘆藤澆水。道人背對著竹門,前麵是高聳壁立的黛色山崖。“好一
幅令人羨慕的仙居圖!”曾國藩在心裏讚歎。
“道長,打擾了!”曾國潢走前一步,客氣地叫了一聲。
那道人轉過身來,和藹地說:“是找九還道長嗎?他昨天出觀訪友去了。”
曾國藩看那道人,果然醜得出奇:臉上滿是發亮的疤痕,一邊眉毛稀稀拉拉,另一邊則
幹脆脫落盡淨,代之以粗糙的皺皮,嘴唇略向右邊歪斜,下巴上橫著一道裂痕,將胡須明顯
地劃成兩半。麵孔雖醜,兩隻眼睛卻分外明亮寧靜,充滿著睿智的光芒。遂忙拱手施禮,笑
道:“我們兄弟不會九還道長,特來拜謁您。”
“找我何事?”醜道人放下手中的水壺,微笑著問。那笑容裏滿是和善、親切。就憑這
一臉純真的笑容,曾國藩斷定這是一個內涵深厚、宅心光明的人。
“昨聞雁門先生盛讚道長醫道精深,有妙手回春絕技,家兄久患重病,特來拜謁,求道
長法眼看一看。”曾國潢努力做出一副謙謙君子的樣子,幾句簡簡單單的話,害得他字斟句
酌地說了很久。
“哈哈哈!”醜道人爽朗地笑起來,“雁門先生謬獎了,那天不過偶爾碰中而已,哪有
什麼醫道精深、妙手回春。”
“仙師請了。”曾國藩略微彎了彎腰,說,“雁門師忠厚長者,從不謬許人,是他特為
叫弟子前來懇請仙師,以悲天憫人之心,布春滿杏林之德,好叫弟子早脫病患苦海,略舒平
生鄙懷。”
醜道人收起笑容,正色看了曾國藩良久,輕輕地搖搖頭,說:“我今日能與二位在此相
會,也算是緣分吧,請隨貧道進屋。”
說罷,自己先邁步進門,曾國藩兄弟跟著他進了草房。道房裏無甚擺設,幾件簡樸陳舊
的日用家具收拾得幹幹淨淨,一塵不染,正麵粉壁上懸掛一幅古色古香的老君煉丹圖。曾國
藩心裏歎道:“真個是仙家風味,清淨無為!紙醉金迷、勾心鬥角的世俗生活,在這裏簡直
就是汙穢不堪的癰疽。”
醜道人讓座斟茶完畢,拿出一方薄薄的棉墊來,平放在茶幾上,讓曾國藩伸出一隻手擱
在其上,自己在對麵坐下來,微閉雙眼,默默切脈,不再說話。許久,道人示意換一隻手,
又切起來,仍不說話。曾國藩見道人切脈的手上也布滿疤痕。
他心中好生奇怪:望聞問切,乃醫家治病必不可少的程序,為何這個道人不望不聞不
問,隻顧切脈,而又切得如此之久呢?
他注意觀察道人的表情:從容安詳,凝神端坐,似已忘卻人世,遨遊仙鄉。曾國藩越看
越覺得道人的臉型神態,尤其是那雙眼睛,仿佛在哪裏見過。他想了很久想不出。的確,在
他的所有故舊友人中,沒有這樣一張醜陋難看的臉。
時光已近正午,往日此刻,正是熱得難受的時候,但今日坐在道房裏的曾國藩,卻感到
身邊總有一股習習涼風在吹,遍體清爽。四周異常的安靜、清馨。窗外,可隱隱約約聽見花
叢中蜜蜂振翅飛翔的嗡嗡聲;房裏,小火爐上的百年瓦罐冒出吱吱的聲響,傳出沁人心脾的
茶香。曆盡戰火硝煙的前湘勇統帥,此刻如同置身於太虛仙境、蓬萊瀛洲,心裏偷偷地說:
“早知碧雲觀這樣好,真該來此養病才是!”
道人足足切了半個時辰的脈,這才睜開眼睛,望著曾國藩說:“貧道偶過此地,於珂鄉
人地兩生,亦不知大爺的身分。不過,從大爺雙目來看,定非等閑之輩,但可惜兩眼失神,
脈亦緩弱無力。實不相瞞,大爺的病其來已久,其狀不輕呀!”
曾國藩心裏一怔,國潢正要搶著說話,他用眼色製止了,說:“弟子眼光雖有點凶,但
實在隻是荷葉塘一個普通的耕讀之徒。請問仙師,弟子患的是什麼病?”
醜道人微微一笑,收起棉墊,慢慢地說:“大爺得的是怔忡之症,乃長期心中有大鬱結
不解,積壓日久而成。”
曾國藩點頭稱是,甚為佩服道人的一針見血。
“大爺。”醜道人輕輕地叫了一聲,使得曾國藩不自覺地挺起腰板,端坐聆聽,“《靈
樞經》說,五髒已成,神氣舍心,魂魄畢具,乃成為人,可見神乃人之君。《素問經》說,
得神者昌,失神者亡。貧道看大爺堂堂一表,肩可擔萬民之重任,腹能藏安邦之良策,隻可
惜精神不振,目光黯淡,朦朧恍惚,語氣低微,此乃失神之狀也。貧道為大爺惋惜。”
曾國藩見醜道人談吐高深,眼力非凡,想此人真非比一般,與之交談,必定有所收益,
遂問:“請問仙師,適才言在下之病,乃鬱結不解所致,人為何會有鬱結?”
“大爺問得好。”道人莞爾一笑,“凡病之起,多由於鬱。鬱者,滯而不通之意也。人
稟七情,皆足以致鬱,喜則氣緩,怒則氣上,憂則氣凝,悲則氣消,恐則氣下,驚則氣亂,
思則氣結,行氣紊亂,皆致壅滯,足以鬱結。”
曾國藩又問:“在下近來常患不寐症,一旦睡著,又怪夢連翩,請問這是何故?”
“此亦七情所傷之故。”醜道人緩緩答道,“情誌傷於心則血氣暗耗,神不守舍;傷於
脾則食納減少,化源不足,營血虧虛,不能上奉滋養於心,心失所養,以致心神不安而成不
寐。各種情誌又多耗精血,血不養心,亦多致不寐之症。故《景嶽全書》上說:‘凡思慮勞
倦,驚恐憂疑,及別無所累而常多不寐者,總屬真陽精血之不足,陰陽不變,而神有不安其
室耳。’大爺睡中夢多,總因思慮過多之故;思慮過多則心血虧耗,而神遊於外,是以多
夢。”
這番話,說得曾國藩連連點頭,說:“仙師說得甚是深刻。在下之病,的確乃憂思而致
氣不活,血不足,心神搖動,精力虧欠。不過,在下年不到五十,尚思做點事情,盼望早日
根治此病,略展胸中一點薄願。請問仙師,有何藥物可治療?”
醜道人聽後,開口笑了起來:“大爺胸襟,貧道亦知。然大爺之病,乃情誌不正常而引
起,無情之草木,豈能治有情之疾病?”
“難道就不能治嗎?”曾國潢憂鬱地問。
“可治,可治。”道人嚴肅地說,“大爺之病,乃情誌所致之心病也。岐黃醫世人之身
病,黃老醫世人之心病,願大爺棄以往處世之道,改行黃老之術,則心可清,氣可靜,神可
守舍,精自內斂,百病消除,萬愁盡釋。”
醜道人這幾句話,真使曾國藩有振聾發聵之感,不覺悚然端坐,病已去了三分。他恭敬
道:“願聽仙師言其詳。”
“《素問經》上說,上知天文,下知地理,中知人事,可以長久。這既是立身之本,亦
是處世之方。”醜道人兩目灼灼有神地說,“天文地理,自有專著論及,貧道不能詳說。這
人事之學說,依貧道看來,僅隻黃老一家道中要害。故太史公論六家之要旨,曆數其他五家
之長短,獨對道家褒而不貶。此非太史公一人之私好,實為天下之公論也。《道德經》雖隻
五千言,卻揭出人事中極奧極秘之要點,一句‘江海之所以能為百穀王者,以其善下之’,
便揭櫫世上競爭者取勝的訣竅。可惜世人讀《道德經》者多,懂《道德經》者少,以《道德
經》處世立身者更少。大爺想必從小便讀過此書,諒那時年輕不更世事,不甚了了。請大爺
回去後,結合這些年來的人事糾紛,再認真細讀十遍,自然世事豁達,病亦隨之消除。”
道人不徐不急、從容平淡的一番話,對於滿腹委屈、百思不解的曾國藩來說,猶如一滴
清油流進了鏽壞多年的鎖孔,頓時靈泛起來。他起身打躬道:“謝仙師指點。”
“大爺請坐,如此客氣,貧道怎受得了。”道人和藹地招呼曾國藩坐下,解開床頭上的
小市包,取出一部藍布封麵的書來,雙手遞過,“大爺,貧道平生一無所有,隻有這本宋刻
《道德經》乃先師所珍傳。當年先師曾有言,日後遇到有根底之人,可以將此書贈送。今日
得遇大爺,亦是貧道三生有幸,願大爺精讀善用,一生成就榮耀、平安泰裕,都在此書之
中。”
曾國藩起身接住,醜道人的眼角邊露出一絲不易覺察的譎笑。
“道長,你還給家兄開個單方吧!”曾國潢見道人說的都是不著邊際的空話,送的是一
本《道德經》,而不是醫書,心中著急:若這樣回去,豈不白來了一趟!
“二爺不必著急。”道人瞟了一眼曾國潢,“我想令兄心中已明白,這部《道德經》便
是最好的單方了。雖然如此,貧道還得為大爺開一處方。”
道人磨墨運筆,很快寫出一張處方來,交與曾國藩。曾國藩接過處方,問:“弟子還想
冒昧請教仙師,眼下天氣炎熱,萬物焦燥,弟子更是五內沸騰,如坐蒸籠,為何今日在仙師
處,總覺有涼風吹拂而不熱呢?”
“大爺所問,一字可回答。”道人套上筆筒,說,“乃靜耳。老子說:‘清靜天下
正。’南華真人發揮得更詳盡:‘水靜則明燭須眉,平中準,大匠取法焉。水靜猶明,而況
精神?聖人之心靜乎,天地之鑒也,萬物之鏡也。夫虛靜恬淡、寂寞無為者,天地之平而道
德之至也。’世間凡夫俗子,為名,為利,為妻室,為子孫,心如何靜得下來?外感熱浪,
內遭心煩,故燥熱難耐。大爺或許憂國憂民,畏讒懼譏,或許心有不解之結,肩有未卸之
任,也不能靜下來,故有如坐蒸籠之感。切脈時,貧道以己心之靜感染了大爺,故大爺覺得
有涼風吹拂而不熱。”
“多謝仙師指點,弟子受益非淺。”曾國藩說。心裏歎道:真是慚愧!過去跟鏡海師研
習靜字之妙,自認已得閫奧,其實連門檻都沒入。到底方外人,排除了俗念,功夫才能到家。
道人微笑著說:“還是我方才說的兩句話,岐黃可醫身病,黃老可醫心病。有的身病起
源於心病,故還得治本才能奏效。
大爺回去後,多讀幾遍《道德經》和《南華真經》,深思反省,再益以所開的處方,自
然身病心病都可去掉。”
曾國藩又鞠一躬,發自內心地說:“多謝了!”
醜道人說:“時候不早了,大爺兄弟也請回家,貧道今日和大爺兄弟一起離開碧雲觀,
回廬山黃葉觀去,從此采藥煉丹,不複與世人交往矣。”
說罷,和曾國藩兄弟走出碧雲觀,稽首告別,飄然北去。
曾國藩望著遠去的道人,又一次覺得那灑脫的步伐也似曾見過。
曾國藩第二部--野焚
二曾國藩細細地品味《道德經》《南華經》,終於大徹大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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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國藩回到荷葉塘,關起門來,一遍又一遍,反反複複地讀著醜道人所送的《道德
經》。果然如道人所言,此時重讀它,似覺字字在心,句句入理,與過去所讀時竟大不相同。
曾國藩早在雁門師手裏就讀過《道德經》。這部僅隻五千言的道家經典,他從小便能夠
倒背如流。進翰林院後,在鏡海師的指點下,他再次下功夫鑽研過它。這是一部處處充滿著
哲理智慧的著作,它曾給予曾國藩以極大的教益。類似於“合抱之木生於毫末,九成之台起
於累土,千裏之行始於足下”等格言,他篤信之,謹奉之,而對於該書退讓、柔弱、不敢為
天下先的主旨,仕途順遂的紅翰林則不能接受。那時的曾國藩一心一意信仰孔孟學說,要以
儒家思想來入世拯世。對自身的修養,他遵奉的是“天行健,君子自強不息”,對社會,他
遵奉的是“以天下為己任”。也正是靠的這種持身謹嚴,奮發向上,關心國事,留意民情,
使得他贏得了君王和同僚的信賴,在官場上春風得意,扶搖直上。鹹豐二年間,正處於順利
向上攀援的禮部侍郎,堅決地相信“治亂世須用重典”的古訓以及從嚴治軍的必要性,遂由
孔孟儒家弟子一變而轉為申韓法家之徒。他認為自己奉皇上之命辦團練,名正言順,隻要己
身端正,就可以正壓邪,什麼事都能辦得好。誰知大謬不然!這位金馬門裏的才子、六部堂
官中的幹吏,在嚴酷的現實中處處碰壁,事事不順。
這一年多來,他曾無數次痛苦地回想過出山五年間的往事。他始終不能明白:為什麼自
己一身正氣,兩袖清風,卻不能見容於湘贛官場?為什麼對皇上忠心耿耿,卻招來元老重臣
的忌恨,甚至連皇上本人也不能完全放心?為什麼處處遵循國法、事事秉公辦理,實際上卻
常常行不通?他心裏充滿著委屈,心情鬱結不解,日積月累,終於釀成大病。
這一年裏,他又從頭至尾讀了《左傳》《史記》《漢書》《資治通鑒》,希望從這些史
學名著中窺測前人處世行事的訣竅,從中獲取借鑒。但這些前史並沒有給予他解開鬱結的鑰
匙,反而使他更痛苦不堪:前人循法度而動成就輝煌,偏偏我曾國藩就不能成功!
他也想到了老莊,甚至還想到了禪學空門。但是他,一個以捍衛孔孟名教為職誌的朝廷
重臣,一個以平叛中興為目標的三軍統帥,能從老莊消極遁世的學說中求得解脫嗎?不,這
對他來說,是絕對不可能的。
這些日子,在實實在在的民事軍旅中親身體驗了許多次成功與失敗的幫辦團練大臣,通
過細細地品味、慢慢地咀嚼,終於探得了這部道家經典的奧秘。這部貌似出世的書,其實全
是談的入世的道理。隻不過孔孟是直接的,老子則主張以迂回的方式去達到目的;申韓崇尚
以強製強,老子則認為“柔勝剛,弱勝強”,“天下之至柔,馳騁天下之至堅”。“江河所
以為百穀王者,以其善下之。”這句話說得多麼深刻!老子真是個把天下競爭之術揣摩得最
為深透的大智者。
曾國藩想起在長沙與綠營的齟齬鬥法,與湖南官場的鑿枘不合,想起在南昌與陳啟邁、
惲光宸的爭強鬥勝,這一切都是采取儒家直接、法家強權的方式。結果呢?表麵上勝利了,
實則埋下了更大的隱患。又如參清德、參陳啟邁,越俎代庖、包攬幹預種種情事,辦理之
時,固然痛快幹脆,卻沒有想到鋒芒畢露、剛烈太甚,傷害了清德、陳啟邁的上上下下、左
左右右,無形中給自己設置了許多障礙。這些隱患與障礙,如果不是自己親身體驗過,在書
齋裏,在六部簽押房裏是無論如何也設想不到的,它們對事業的損害,大大地超過了一時的
風光和快意!既然直接的、以強對強的手法有時不能行得通,而迂回的、間接的、柔弱的方
式也可以達到目的,戰勝強者,且不至於留下隱患,為什麼不采用呢?少年時代記住的諸如
“大方無隅”“大音稀聲”“大象無形”“大巧若拙”的話,過去一直似懂非懂,現在一下
子豁然開朗了。這些年來與官場內部以及與綠營的爭鬥,其實都是一種有隅之方,有聲之
音,有形之象,似巧實拙,真正的大方、大象、大巧不是這樣的,它要做到全無形跡之嫌,
全無斧鑿之工。
“人之生也柔弱,其死也堅強,草木之生也柔脆,其死也枯槁。”柔弱,柔弱,天下萬
事萬物,歸根結底,莫不是以至柔克至剛。能克剛之柔,難道不是更剛嗎?祖父“男兒以懦
弱無剛為恥”的家訓,自己竟片麵理解了。曾國藩想到這裏,興奮地在《道德經》扉頁上寫
下八個字:“大柔非柔,至剛無剛。”他覺得胸中的鬱結解開了許多。
讀罷《道德經》,他又拿起《莊子》來溫習。這部又稱為《南華經》的《莊子》,是他
最愛讀的書;從小到大,也不記得讀過多少遍了。那汪洋恣肆的文筆,奇譎瑰麗的意境,曾
無數次地令他折服,令他神往。過去,他是把它作為文章的範本來讀,從中學習作文的技
巧,思想上,他不讚同莊子出世的觀點,一心一意地遵循孔孟之道,要入世拯世,建功立
業,澤惠斯民,彪炳後昆。說也奇怪,經曆過暴風驟雨衝刷的現在,曾國藩再來讀《莊
子》,對這部前無古人、後無來者的巨著,有了很多共鳴之處。甚至,他還悟出了莊子和孔
子並不是截然相對立的,入世出世,可以而且應該相輔相成,互為補充。如此,才能既做出
壯烈奮進的事業,又可保持寧靜謙退的心境。曾國藩為自己的這個收獲而高興,並提起筆,
鄭重其事地記錄下來:靜中細思,古今億百年無有窮期,人生其間數十寒暑,僅須臾耳,當
思一搏。大地數萬裏,不可紀極,人於其中寢處遊息,晝僅一室,夜僅一榻耳,當思珍惜。
古人書籍,近人著述,浩如煙海,人生目光之所能及者,不過九牛一毛耳,當思多覽。事變
萬端,美名百途,人生才力之所能及者,不過太倉之粒耳,當思奮爭。然知天之長,而吾所
曆者短,則憂患橫逆之來,當少忍以待其定;知地之大,而吾所居者小,則遇榮利爭奪之
境,當退讓以守其雌。
老莊深邃的哲理,如一道梯子,使曾國藩從百思不解的委屈苦惱深淵中,踏著它走了出
來,身心日漸好轉了。
這天夜裏,曾國藩收到了胡林翼由武昌寄來的信。信上說浙江危急,朝廷有調湘勇入浙
的動議。他已向皇上奏明,請命曾國藩再度奪情出山,統率湘勇援浙。為加強此奏的分量,
他說服了官文會銜拜發。
曾國藩從心裏感激胡林翼對自己的關心和照顧,在這樣的時候能仗義上疏,請詔複出,
簡直有再生之德。尤為難得的是,他能說動名為支持湘勇、實則嫉妒漢人的滿洲權貴官文一
起會銜,真個是用心良苦,謀畫周到。湖北能有今天的局麵,湘勇能在江西走出低穀,全憑
著武昌城內官胡水乳交融的合作。此刻,曾國藩的腦子裏,浮起了胡林翼屈身事官文的往事。
官文是滿洲正白旗人,出身軍人世家,年紀輕輕便作了殿前藍翎侍衛,屢遷至頭等侍
衛,出為廣州漢軍副都統,走的是滿洲貴族子弟的特權道路,一帆風順,青雲直上。楊霈被
撤職後,他由荊州將軍任上調湖廣總督。此人於遊冶享受樣樣精通,就是於打仗治民不通,
占著湖廣總督的高位,什麼事都不做,卻又出於滿洲權貴防範漢人的本性,對胡林翼事事橫
加幹涉,弄得胡處處為難。一氣之下,胡要幕僚起草奏折,向皇上告狀。幕僚勸告:江南漢
人手握重兵,朝廷如何放心得下?官文名為總督,實是朝廷派到湖廣監視漢人的耳目,告官
文的狀,隻會徒增皇上的反感。最好的辦法是取得官文的支持,督撫同心,共成大業。胡林
翼經此指點,立刻醒悟。不久,官文三十歲的六姨太生日,總督衙門向武昌官場大發請柬,
要為六姨太熱鬧一番。誰知湖北司道府縣大部分官員平日對官文都無好感,恥於為一個年輕
的姨太太祝壽。生日這天,日上三竿了,總督衙門還冷冷清清。官文心裏著急,六姨太氣得
嚶嚶哭泣。將近正午了,武昌城裏的重要官員,仍無一人登門。官文無法,隻得降尊紆貴,
派人四處再請。正在這時,一輛綠呢大轎抬來,前麵儀仗森嚴,後麵跟著幾輛花呢繡轎。一
個家丁飛奔過來,遞上一個名刺。管家接過一看,上麵赫然寫著湖北巡撫胡林翼的大名。管
家喜出望外,連忙進府報告官文。官文歡喜異常,親到大門外迎接。胡林翼不但自己來了,
還帶來了老母和正妻靜娟夫人,以太太之禮,給六姨太送了一份厚禮。六姨太破涕為笑,在
二門外恭迎胡家太夫人、夫人。聽說巡撫以如此隆重的禮儀慶賀官文六姨太的生日,不到一
個時辰,湖北藩司、臬司、糧道、鹽道、漢陽知府、武昌知府全部來齊了。六姨太得了一個
全臉麵。宴席上,胡太夫人、靜娟夫人盡選些好聽的話恭維六姨太,把個六姨太喜得合不上
嘴。臨別時,胡太夫人又鄭重邀請六姨太到巡撫衙門去做客,六姨太樂滋滋地接受了。
第二天一早,一輛花呢大轎將六姨太抬進巡撫衙門,胡太夫人、靜娟夫人設盛宴款待,
陪著玩牌聽曲,扯家常。六姨太自幼喪母,見胡太夫人這樣喜歡她,便認胡太夫人為母。
胡太夫人高高興興地收下這個義女,又叫她拜見了兄長胡林翼。胡太夫人送給六姨太一
副金鐲金耳環金戒指,算是給義女的見麵禮。六姨太回府後,在枕邊對著官文說起胡家母子
的千好萬好。並說,從今以後兩家認了親,就是一家了,就不要再為難胡林翼了。官文對這
個嬌媚聰敏的六姨太向來百依百順,果然從此再不給胡林翼找岔子了。軍事民事,全付與胡
林翼一手辦理,他隻在上麵畫諾而已;而胡林翼也表麵上對他恭敬順從。武昌城裏督撫關係
之親密,為全國之首。
先前,曾國藩聽到官胡這段故事後置之一笑。他笑胡林翼太軟弱了,竟然用討好一個姨
太太的手腕來換取官文的合作,豈不太失堂堂大丈夫的氣節!現在,他明白了,這正是胡林
翼的高明之處,也是胡林翼勝過他的地方。“柔弱勝剛強”,胡林翼早已深懂此中之味,並
運用得相當熟練了。
“潤芝啊,你竟比我早得道!”曾國藩高興得拍著幾案,不自覺地喊出聲來。這一拍不
打緊,把一支正燃著的蠟燭給震倒了,恰跌在攤開的《道德經》上。曾國藩心疼地撫摸著,
卻意外地在一個燒殘的夾層之中發現一塊薄薄的白絹。他小心地將白絹抽出,見上麵寫著幾
行字:
滌生侍郎大人麾下:
山人有幸,又與大人相晤,隻是麵容為山火所毀,不知驚嚇故人否?嚐思以陌路相接
談,或更少成見梗阻,故未能相認,尚乞諒宥是幸。
山人為此次晤談,計謀日久,思慮至深,所談者,句句為醫病,亦句句為立身。滿人主
中原兩百年之久,何嚐輕授兵權於漢人?大人雖雄才大略,連克名城,然亦氣運轉移,得乘
時之利也。湘勇係大人所手創,聽大人所調遣,替大人立功,亦為大人招妒也,此故岷樵、
潤芝位列封疆,而大人仍客懸虛位也。當此之時,戰戰兢兢猶恐不及,豈能四處開罪人耶?
《道德經》一部,可以五字概括:柔弱勝剛強。前此不十分順心,蓋全用申韓之故也。
山人試問大人:古往今來,純用申韓,有幾人功成身全?大人不久將再次奉命出山。山人夜
觀天象,見荊楚將星倍添光彩,知大人時運已至。望從此明用程朱之名分,暗效申韓之法
勢,雜用黃老之柔弱,如此,則六年前山人為大人許下之願,將不日實現。盼好自為之。
江右陳敷頓首謹拜“怪不得我覺得似曾相識,原來是廣敷先生,他竟然如此用心良苦地
來啟迪我,真難為了他!”曾國藩喃喃說著,笑出聲來。這段日子裏,他仿佛真如陶淵明所
說的“悟以往之不諫,知來者之可追”,對過去的一切,已大悔大悟,大徹大明了,精神狀
態進入了一個全新的境地。
不出陳敷所料,幾天後,援浙詔命由湖南巡撫衙門遞到荷葉塘。經過這番痛苦鍛煉的曾
國藩相信,他必能以更為圓熟的技巧、老到的工夫,在東南這塊充滿血與火的政治舞台上,
演出一幕迥異往昔的精彩之劇來。
曾國藩第二部--野焚
三敬勝怠,義勝欲;知其雄,守其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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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九江被攻下的時候,太平軍在江西已處於不利局麵,羅大綱、周國虞奉天王之命,率
領在贛的三萬餘名太平軍官兵,從饒州、廣信一帶,與李秀成在浙江的部隊會合,北衛天
京,南辟福建。
李秀成,廣西滕縣人,是內訌以後崛起的重要軍事將領。
此人智勇雙全,對天國忠心耿耿,受到天王的器重。天京內訌後,在廣大將士的衷心擁
戴下,石達開進京主持朝政。但這時的洪秀全被內訌嚇怕了,再也不敢完全相信異姓人,他
名義上尊石達開為義王,實際上卻把權力交給了兩位昏庸貪劣的兄長洪仁發、洪仁達,封他
們為安王(後改封為信王)、福王(後改封為勇王),監視石達開。石達開氣憤至極,率領
十多萬精兵離京出走。天國又一次麵臨危局。洪秀全當機立斷,重新組建最高軍事領導集
團,任命讚王蒙得恩為正掌率、中軍主將,成天豫陳玉成為又正掌率、前軍主將,合天侯李
秀成為副掌率、後軍主將,李秀成堂弟李世賢為左軍主將,韋昌輝的弟弟韋俊為右軍主將。
羅大綱、周國虞與李秀成會合後,聲勢浩大,浙江告急。
朝廷欲急調湘勇赴浙江,但浙江提督周天受資望淺,不堪統率,隻得任命欽差大臣、江
南大營提督和春指揮。恰逢和春患病,不能受命。胡林翼趁此機會,聯合官文火急上奏,請
起複曾國藩,又鼓動駱秉章支持。湘勇出湖南後,駱秉章於錢糧支持甚厚,曾駱關係大為改
善。駱亦不願湘勇落於滿人手裏,便欣然上奏,並答應湖南繼續全力支持餉糈。朝廷環顧四
方,的確再無合適的人可以代替曾國藩,於是再次賞他一頂兵部侍郎空銜,命火速奔赴前
線;同時又諭令官、胡、駱,既作保人,則必須確保湘勇的糧餉。
鹹豐八年六月初三日曾國藩接到上諭,初七日便整裝離開了荷葉塘。他不再向朝廷討價
還價,要督撫實職了,反而生怕收回成命,離家前便打發荊七齎著“奉命援浙,即日擇將出
兵”的奏疏,先行趕到長沙,借湖南巡撫衙門的官封拜發。曾國藩之所以立即受命上路,除
急於重統湘勇以酬夙誌外,還有一件事,使他確信此次援浙,是走向立功坦途的一個吉兆。
六年前,還是在為江氏守喪的時候,曾麟書對曾國藩兄弟說,四十年前,他去南嶽燒香
拜菩薩,在上封寺求得一簽。
簽雲:雙珠齊入手,光彩耀杭州。曾麟書欣喜異常,回來對江氏說:“我今後必有兩個
兒子在浙江做官。”
“真是靈驗!”曾國藩心想,“可惜父親死了,不然,看著兒子帶勇入浙,該有幾多高
興!”
去年春天,曾國藩不待皇上批準,匆匆回籍奔喪的事,引起左宗棠大為不滿。他肆口漫
罵曾國藩自私無能,臨陣脫逃。
左宗棠是個從不掩飾情感的人,情緒一上來,就不顧一切,罵曾國藩罵得起勁的時候,
他甚至把這個曾令他佩服的老友說得一無是處,連曾國藩多年自我標榜的忠敬誠信,也被他
一概斥之為虛偽。左宗棠如此帶頭攻擊,一時間長沙官場嘩然和之,給蟄居荷葉塘守喪的曾
國藩極大的刺激。他本已身心憔悴,經此打擊,更添一重痛苦。曾國藩恨死了不念舊情的左
宗棠,也恨死了不明事理的長沙官場,發誓永不與左宗棠說話,也永不與長沙官場往來。
在前往長沙的途中,就如何會見左宗棠一事,曾國藩思考了很久。先前的發誓自然已經
過去,既然複出帶兵,怎能不與左宗棠說話?已經大徹大悟的曾國藩,對左宗棠一年前罵他
的所有的話都可以不再計較,唯獨對“虛偽”二字難以釋懷。他一生最恨別人虛偽,想不到
這個最招他厭恨的字眼,竟然由相交二十多年的老友加於自己的頭上,如何不令他氣憤傷
心!想到這裏,曾國藩決定把與左宗棠的會見降到最低的規格,學孔子見陽貨的辦法,俟其
外出時,到他的家裏去一趟,然後留一張名刺,匆匆離開。這是一個最妙的辦法,說見了又
未見,說未見又見了。轉念一想,這個辦法不好。心高氣傲、明察秋毫的左宗棠一眼就會識
破這個陳舊的小花招,造成的後果必然是二人的關係進一步惡化。
無論對湘勇,還是對他個人,左宗棠都是有大恩在前的;何況人才難得,對江西戰事的
幾次建議,當時不在意,現在想起來,吃虧就吃在沒有聽這個今亮的話。左宗棠信中反複談
用兵之道貴在審勢,而自己恰恰就在審勢這一點上欠缺功夫。這是一個古今少見的將材!今
後還得要重用他,讓他帶一支人馬獨當一麵,萬不可冷淡!
瞻前顧後地想了很久,曾國藩決定把這次與左宗棠的會見,當作自己轉向黃老之術的第
一步,實地檢驗一下究竟效果如何。
昨天夜晚,駱秉章打發人告訴左宗棠,說是曾國藩在拜會他的時候說過,今上午親來左
府看望老友。駱秉章深知左宗棠的倔脾氣,特為關照,希望他不再計較去年的事,把這次曾
的主動來訪,當作捐棄前嫌、和好如初的好機會。
左宗棠對曾國藩的恨意仍未消,他不大情願見曾國藩。今年三月,他把妻兒從東山接
出,和陶桄夫婦一起,住在戥子橋外的陶公館裏。一大早,左宗棠打發陶恭在門外十字路口
探聽曾國藩來訪的情況,隨時向他報告。他自己則帶著前幾無從湘陰來的老表吳偉才,一同
巡查後花園的施工。
陶公館後麵有一大片荒蕪的土地,過去陶桄沒有理會它,左宗棠看著荒在那裏可惜,便
自己設計了一個花園,命人按圖施工。現在,這個花園就要全麵竣工了。
花園的正中是一個大水池。盈盈清水中養著幾百尾魚,青翠的荷葉罩在水麵上,益發增
加幾分幽靜。正當盛夏,粉紅色的荷花滿池綻開,如同西子湖從杭州移到了長沙。左宗棠看
著歡喜,給它取個名字,叫“武候池”。鑿池開挖出來的泥土就堆在旁邊,形成一座小小的
山崗,上麵栽些青篁幼鬆。再熱的夏日南風,經過鬆竹的過濾,也增綠三分清涼。左宗棠稱
它為“臥龍崗”。臥龍崗下有一棟竹籬編就、茅草為頂的房子。房子裏正中矮幾上擺一張古
琴,壁上掛著主人最喜愛的“隆中對”古畫。這個茅屋被命名為“隱賢廬”。
左宗棠的官職雖隻是一個在籍四品卿銜兵部郎中,實則此時已名動九重。早在鹹豐五
年,禦史宗稷辰向朝廷推薦人才,他的名字便赫然列在首位。自那以後,每逢兩湖有人進
京,鹹豐帝則詢問左宗棠。前不久又在養心殿西暖閣召見郭嵩燾,詳細問明左宗棠的情況,
鼓勵他努力辦事。當得知左常以舉人功名自憾,極欲會試時,鹹豐帝竟然寬慰道:“何必以
進士為榮,文章報國與建功立業,所得孰多?他有這等才能,務必充分發揮才是。”這些話
傳到左宗棠耳中,自然更激發他要做一番轟轟烈烈大事的雄心壯誌,也促使他更加自命不
凡。他今年雖已四十七歲,精力卻仍旺盛過人。幾個月前,張氏妾又給他生了一個兒子。近
半百的人再添男丁,他歡喜無盡。
兩老表並肩來到武侯池邊的一座石牛雕像旁。這是一頭壯實的大水牛,頭、腹、尾、四
蹄都雕得極好,尤其那對彎曲的角,在頭的兩側畫出兩個圓圈,既逼真又很具美感。整個石
牛的尺寸,與一頭真牛的大小完全一樣,再加上用黑色岩石雕出,遠遠地看起來,還真是一
頭剛從池中沐浴上岸的耕田牯牛哩!
“表哥,你的後花園有武侯池、臥龍崗、隱賢廬,這我曉得,你是當今的諸葛亮,缺不
了這些名目。但為何要雕一個石頭牯牛放這裏?從小起,牛還見得少嗎?一個石頭牛有麼子
好看的!”老表吳偉才指著石牛問。
左宗棠的這個表親是他的三姑母的次子。說來也真是湊巧,兩個人竟是同年同月同日同
時所生。吳偉才家住湘江東邊,左宗棠家住湘江西邊,生日那天,兩家報喜的人居然在江邊
相遇。過幾年長大了,都爭當表哥,誰也不願做表弟。左宗棠對吳偉才說:“我們也不要爭
了,誰的書讀得好,誰就當哥哥。”結果每次考試,左宗棠總是第一,吳偉才終於服了輸,
稱左為兄。吳偉才讀書不成,加之後來家道中落,於是改行做了屠戶。
表兄弟倆有次一同請人算八字。左宗棠報了壬申年辛亥月丙午日庚寅時之後,瞎子用手
掐了半天,突然大聲說:“恭喜恭喜,這是一個大富大貴的八字。”左宗棠大喜。
吳偉才也高興,忙對瞎子說:“我的八字也是壬申辛亥丙午庚寅,你也給我算算。”
瞎子也掐了半天,再摸摸他的頭,又摸摸手,歎口氣說:“八字雖好,可惜生的地方沒
選好。請問你是生在河東,還是河西?”
“河東。”吳偉才答。
“這就對了。”瞎子翻了翻兩隻白眼珠,說,“生在河西者,殺人萬萬,出將入相;生
於河東者,殺牲萬萬,屠豬宰羊。”
三十年後,果然左宗棠拜相封侯,吳偉才也當了一世的屠戶。左宗棠特為賞那瞎子五百
兩銀子。不料瞎子命不好,生病無錢治,早死了,也沒有妻兒。左宗棠便給他砌了一座好墳
墓,墓前立了一塊高高的石碑。吳偉才氣不過,夜裏偷偷把碑給砸了。
這是個傳聞故事,想必不是真的。世上真有這等料事如神的瞎子,他早就為自己尋找一
個發財致富的機會了,何致於貧病交加,無家無室!
當時左宗棠聽了表弟的提問後,正色道:“這你就不懂了,我原本是牽牛星下凡。”
“牽牛星下凡?你是如何曉得的?”屠戶很驚訝。
“我三十歲生日那年,太白金星親自托夢給我,說我前生乃是牽牛星,今生注定要為世
人吃苦負重。”
吳偉才看他神色莊重,並無半點說笑話的味道,感歎起來:“怪不得我和你八字相同,
命卻相差這樣遠,原來你是天上的星宿下凡,我哪能跟你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