顯出一種異常機靈的模樣。
“將會有什麼樣的轉機呢?”曾國藩問。他既想進一步測量李鴻章對事情的分析能力
又要憑他的分析來驗證自己的判斷。
“恩師我以為皇上從此將會對綠營失去信心而把全部希望寄托在湘勇身上。這就是
戰事的轉機。”
好個乖覺的李老二!曾國藩心裏稱讚著。他羨慕李文安好福氣生下了一個這麼聰穎的
兒子倘若紀澤能像他一樣就好了。
“恩師門生還有一種預感。”李鴻章把頭伸過去靠攏曾國藩神秘地說“何桂清
肯定會被撤職恩師極有可能總督兩江。”
“不要瞎說!”曾國藩小聲製止。
“是。門生不會對別人講隻是自己這樣想想罷了。”過一會李鴻章又說“恩師
門生想湘勇雖水陸俱全但還有欠缺。”
“缺什麼?”
“缺一支馬隊。”
“哦!”曾國藩點點頭習慣地半眯起眼靠在椅背上沉思著。很快半眯的眼睛睜開
了。他想起六弟曾說過半眯著眼睛看人使人覺得倨傲不易接近。要改!今後作了總
督位高權重更要注意儀表上的謙恭。李鴻章倒沒有注意到這個變化繼續說:“長毛馬
隊力量不強但皖北的撚子卻擅長騎射今後平息撚子非有一支強悍的馬隊不可。”
“少荃你考慮得長遠。”李鴻章的提醒很重要。皖省屬兩江的轄境不能僅僅隻想到
目前還要慮及它今後的長治久安。“你準備一下過幾天到皖北去招募五百剽悍的大漢
我再派人到口外去買五百匹好馬由你來訓練一支馬隊如何?”
“恩師如此器重門生一定要把這支馬隊訓練好。”李鴻章大喜過望再隨便扯了幾句
閑話便起身回去了。
睡意給閻、李的談話全部衝走了曾國藩幹脆不上床睡覺他覺得有許多事要趕快辦
理。環視東南數省隻有自己最有資格任江督一職看來肅順說的是實話。從鹹豐三年帶勇
以來就巴望著能有這一天的到來。現在這一天已屈指可數了。這個時候的兩江總督其
實就是與長毛作戰的最高統帥也就是全**事力量的最高統帥要站在這個高度上作一番
統籌全局的安排。然而過去曆任兩江總督的怡良、何桂清等人都沒有看清自己的位置
或者看到了但手中無足夠的可直接調配的軍隊也當不成真正的統帥。曾國藩是可以充當
這個統帥的。他有自己的嫡係力量——湘勇他要製定出一個深思熟慮的、切實可行的用兵
計劃大大擴充湘勇指揮兩江的綠營做一個號令威嚴、三軍敬畏的統帥。想到這裏曾
國藩再一次湧起對肅順的感激之情。
他要給肅順寫一封極機密的信派人專程送到北京去。曾國藩抽出一張紙來又慢慢地
磨著墨。猛然他記起了肅順要胡林翼將信給他看的話心中產生了疑問:為什麼肅順要將
這種絕密的事告訴胡林翼和自己呢?按理他不應該泄露出來。“肅順要討好!”曾國藩心
裏說他開始冷靜了。對於這個聖眷甚隆的協揆曾國藩是清楚的。肅順精明幹練魄力宏
大敢於重用漢人瞧不起滿蒙親貴中的昏憒者。為人驕橫跋扈獨斷專行。原來與恭王關
係較好後來仗著皇上的寵幸連恭王也不放在眼裏了。今日的肅順不就是曆史上的權臣
嗎?恭王以及在他身後的滿蒙親貴在朝廷中勢力很大與他們相比肅順勢孤力單。皇上
雖說年輕但據說有癆病萬一有不幸肅順豈是恭王的對手!他這樣明目張膽地拉攏自
己安撫胡林翼是不是心懷叵測?想到這裏曾國藩心中冒出一絲恐懼。凡事預則立不
預則廢。這樣的大事還是以謹慎為好。曾國藩停止磨墨將紙收到抽屜裏。他決定不給肅
順寫感謝信今後即使真的上諭來了也隻能按規矩辦事給皇上上謝恩折不能與肅順有
私下的聯係。
曾國藩第二部野焚
四定下西麵進攻的製勝之策
上諭真的到了宿鬆:“曾國藩著先行賞加兵部尚書銜迅馳往江蘇署理兩江總
督。”這個消息很快便傳開了駐紮在宿鬆的湘勇將官們紛紛前來祝賀宿鬆、太湖、望江
等縣的縣令們一個個親自坐轎來連遠駐徽州的左副都禦史張芾也打人飛騎奔來道喜。
凡前來恭賀的人曾國藩一律不見。他在大營牆上張貼一紙告示:“本署督荷蒙皇恩任重
道遠無暇應酬賀喜者到此止步即刻返回莫懈職守本署督已祗受矣。”
因為事先早已知道曾國藩對這道上諭並沒有表現出過多的欣喜反而深感臨危受命的
重大責任。局麵是嚴峻的:整個蘇南除上海一隅外已全部落入太平軍手裏;蘇北皖北
撚軍勢力大為增長行蹤飄忽不定州縣無法對付;在浙江李秀成的部隊繞過杭州出沒
於浙西一帶;江西饒州、廣信、建昌、撫州等地經常被李世賢的人馬任意往來;石達開的
二十萬人馬雖已進入川貴但隨時都可返旆東來太平軍的各路人馬合起來至少還有五六
十萬。進入知天命之年的曾國藩這些天來時常有一種蒼涼之感。朝廷在江南大營潰敗、四
顧無人的時候才想起依靠湘勇的力量就在要依靠的時候仍不願幹幹脆脆把江督授予他
這個湘勇的元勳而要授給胡林翼。難道說皇上對他的成見一直耿耿於懷嗎?每當想起
這些曾國藩便湧出一種強烈的委屈和失意之感。有一天深夜凝視***居然信筆寫出了
一這樣的五言詩:大葉遲未冷風吹我衣。天地氣一濁回頭萬事非。虛舟無抵忤恩
怨召殺機。年年絆物累俯仰鄰垢譏。終然學黃鵠浩蕩滄溟飛。寫完後他自己也覺得好
笑:怎麼會心灰若此!
他想無論是對國家還是對自己這種思想都要不得。他燒了這詩打起精神考
慮今後的用兵計劃。
其實這些計劃早在江南大營失敗前便和彭玉麟、楊載福、左宗棠、胡林翼、李鴻
章等人磋商過那時隻局限於湘勇及胡林翼所掌管的部分綠營的調配。現在不同了兩江地
方的綠營都可以由自己來節製。當然綠營還包括多年來和湘勇一起打仗的多隆阿部曾國藩
將前些日子磋商的事理出個頭緒來作出了幾點決定:先他清楚地認識到朝廷從浙江
入手通過蘇、常包圍江寧的東麵進攻的決策曆史和現實都證明是錯誤的必須改由西麵
進攻的策略也就是兩年前複出時所定下的進軍皖中的計劃即從長江上遊向江寧包圍。長
江在安徽境內有兩座重要城鎮一為江北的安慶一為江南的池州占住了它們即打開了
攻破江寧的大門。拿下安慶這是曾國藩複出後的第一個戰略任務可惜李續賓、曾國華辜
負重任。十天前經胡林翼提醒曾國藩已擬定調九弟國荃去安徽。他密函九弟:把圍安慶
當作圍江寧的演習訓練部屬積累經驗日後好搶奪攻克江寧的功。曾國荃是個好大喜
功的人接到大哥的信後立即出一麵又派人回湖南再募五千人。
有了攻吉安的經驗他對下安慶充滿了信心。曾國藩又把滿弟貞幹的貞字營擴大到兩千
人也調往安慶。吉字營、貞字營才是真正的曾家軍。安慶方麵可以放得心了。池州如何
對付呢?
守池州府的是太平軍左軍主將定天義韋俊。太平軍三下武昌其中兩次的總指揮便是
他。鹹豐六年他在武昌城頭親自指揮打死了羅澤南。曾國藩既對韋俊恨之入骨又佩服他
是個難得的將才。韋俊是韋昌輝的弟弟是不是不用武力而用離間計使韋俊挾池州投降
呢?對此曾國藩沒有信心。
太平軍深受拜上帝教的影響團結心強要他們叛教投敵怕是難辦。
另一件大事是兩江總督目前駐節何處?朝廷嚴命赴江蘇江蘇一時固然不能進但也
不能留在宿鬆不動置朝命不理。曾國藩拿出李鴻章獻的皖省地圖指劃著由宿鬆向浙江方
向前進的路線。他在祁門縣境停住了手指。祁門處於叢山包圍之中一條大道貫穿縣城東
連休寧、徽州南達江西景德鎮既有天然大山可以屏蔽老營又可以與浙江、江西互通聲
息是個駐節的好地方。
還有兩江屬下的江西、江蘇、安徽以及浙江四省的巡撫是至關重要的大員必須逐
步地不露聲色地替換他們一定要是可靠的心腹否則難收指臂之效。可任巡撫的人選他
心中已有兩個:一個是彭玉麟一個是贛南兵備道沈葆楨。
沈葆楨字幼丹福建閩侯人林則徐的女婿品行才幹都有嶽丈之風。尤其重要的
是他在鹹豐五六年間曾在湘勇營務處供職一年多。以福建人、名臣之戚而與湘勇有如此
淵源實為難得既可引為心腹又可免盡用湘人之嫌。還得再物色兩個人一年半載之內
將現在的江西巡撫耆齡、安徽巡撫翁同書、江蘇巡撫薛煥、浙江巡撫王有齡統統換掉。
另外曾國藩還想到江蘇號為澤國水師力量必須加強除外江、內湖水師外還須
建立淮揚水師攻取裏下河糧米之倉建太湖水師收複蘇州建寧國水師規複蕪湖。
真個是百事叢雜千頭萬緒曾國藩靠著思慮周密和多年來的用兵經驗對已臨的和將
臨的一係列大事小事逐一作了細細的思考。待基本就緒後他親自草擬了一份謝恩折並
將收複兩江、攻取江寧的用兵計劃向皇上作了報告。為了使皇上采納他的不從東麵而從西
麵進攻的策略他很用心地構思了這樣一段文字:自古平江南之賊必踞上遊之勢建瓴而
下乃能成功。自鹹豐三年金陵被陷向榮、和春等軍皆由東麵進攻原欲屏蔽蘇浙因時
製宜而屢進屢挫迄不能克金陵而轉失蘇、常非兵力之單薄實形勢之未得也。今東
南決裂賊焰益張欲複蘇、常南軍須從浙江而入北軍須從金陵而入。欲複金陵北岸
須先克安慶南岸則須先攻池州庶得以上製下之勢。若仍從東路入手內外主客形勢全
失必至仍蹈覆轍終無了期。
曾國藩相信皇上是會批準他這個西麵進攻的製勝之策的萬一不同意他也要據理力
爭。在這個重大的決策上他不能作絲毫的妥協直至辭去兩江總督之職。
謝恩折擬好後天將放亮他吩咐王荊七將奏稿送到文書房謄寫便吹熄蠟燭倒頭睡
下了。這一覺直睡到黃昏才醒來。在曾國藩的記憶中從未有過如此安穩的睡眠。心裏高
興吃過晚飯後曾國藩便打荊七請康福來今晚要和他圍幾局。
半年前曾國藩從吉字營中選拔二百名樸實強壯的勇丁由朱品隆帶著來到他的身邊
充當親兵營。曾國藩任命康福為親兵營統領朱品隆為副。在康福、朱品隆的訓練下親兵
營人人武藝高強一以當十對曾國藩忠心耿耿。
康福帶著祖傳雲子應召而至二人興致勃勃地下起來。
“大人你老的技藝大大提高了。”當曾國藩將被包圍的兩枚黑子拾起時康福笑著說。
“比起那年在洞庭湖來是有些提高這多虧了你的指點。”
曾國藩今夜特別高興剛才又吃了兩子益興致高。
“大人誇獎。”康福邊說邊注視著棋子現在對付曾國藩他必須聚精會神稍有不
慎便有失子的可能。
“價人這幾年來你與不少將領們下過棋你認為誰的棋下得最好?”
“下得最好的嘛”康福略作思考說“以前是羅山先生棋藝最精現在要數次青統
領下得最好了雪琴統領也下得不錯。”
“我湘勇將官除打仗外人人都會琴棋書畫這是古來少有的。”曾國藩得意地說。這
也是實話。湘勇將官絕大多數出身書生琴棋書畫自是他們的本行。
“大人說的對。但我也聽說長毛中也有人圍棋下得好。”
“真的嗎?”曾國藩饒有興致地問。
“聽人說長毛頭領中精於圍棋的第一要數石達開。”
“這有可能。”曾國藩點點頭“據說石逆大不同其他人不但會打仗也會寫詩。聽
人說石逆那年在九江潯陽樓上即興題了一詩。就詩而論寫得不壞。”
“石逆的詩是如何寫的?”康福好奇地問。
曾國藩想了想把石達開的題詩背了出來:
“揚鞭慷慨蒞中原不為仇讎不為恩。隻覺蒼天方憒憒要憑赤手拯元元。
三年攬轡悲羸馬萬眾梯山似病猿。妖氛掃時寰宇靖人間從此無啼痕!”
“口氣倒不小!”康福微笑著一瞬間腦子裏出現了弟弟康祿:他現在哪裏?會不會
跟石達開進了四川?
“說實在話此人也是個人才可惜作了賊。”曾國藩從心底裏為石達開惋惜。“那
麼第二個呢?”
“第二個便要數韋俊了。”
“韋俊也會下圍棋?”曾國藩似乎突然想起什麼大為驚喜。
“是的僅次於石逆在長毛中坐第二把交椅。”
“好好!”曾國藩習慣地用手梳理著胸前的長須兩眼凝視著前方弄得康福莫名其
妙。“價人你和韋俊去下兩盤如何?”
“和韋俊去下?”康福愈摸不著頭腦了。
“是的你去下贏他!把楊國棟找來你們一起去。”
康福似有所悟地點了點頭。
曾國藩第二部野焚
五紋枰對弈康福贏了韋俊
五更未到韋俊就醒了。近一個多月來他常常都這樣每到這時他心裏就生出隱
隱痛楚。四年前天京內訌韋俊的二哥北王韋昌輝慘遭殺戮韋俊在武昌城裏嚇得心驚肉
跳常覺不測之禍就要降臨頭上。幸虧他與翼王石達開很要好翼王後來入京主持朝政在
天王麵前竭力稱讚韋俊能征慣戰功勞赫赫又暗地叫韋俊上一道奏章給天王表示堅決擁
護天王誅殺韋昌輝誓死效忠天王又將三歲的兒子送到天京作人質。這樣才取得天王的信
任不再株連到他的頭上。韋俊終於安下心來。去年天王重新調整軍事領導集團任命他為
左軍主將。韋俊感激天王對他的信任要從心底深處抹掉韋氏家族不幸的往事全力去爭取
自己今後的前程。但今年來許多事情使韋俊又陷於憂慮之中。先是五軍主將中的其他四
人一個接一個地封王。中軍主將蒙得恩是天王最寵信的人在朝廷中扶持朝綱封讚王
他不能說什麼。陳玉成、李秀成戰功卓著全軍敬佩封英王、忠王韋俊也沒有意見。但
李世賢參加起義時不過才十來歲的娃娃這些年戰功平平封右軍主將猶不夠格現在居
然也封侍王了。
而他始終隻是一個“義”。論功勞別的不說單是兩次下武昌的功勳就讓李世賢
遠遠不及;論資曆癸好三年韋俊就受封國宗爺賞穿黃袍而李世賢隻是一個普通聖
兵。李世賢憑什麼封王?難道因為他是李秀成的堂弟;而自己不能封王是否也因為是韋昌
輝的胞弟?想到這裏韋俊渾身冷感到前途一片陰暗。最近從天京傳來消息說天王
族弟幹王洪仁玕要追究他丙辰六年丟失武昌的責任擬撤銷他左軍主將之職召回天京。韋
俊心裏想自己在天王心目中尚有點地位憑借的就是手下八千子弟兵倘若召回天京離
開了弟兄們則如同魚兒離開了水成為別人砧板上的菜了。
江南大營的潰敗不僅沒有給韋俊帶來歡喜反而使他又增一分恐懼。戰事不利天王要
用他一時還不會下手;打了勝仗力量雄厚就會想到要剪除異己了。丙辰六年的內訌
不正是生在踏破江南大營之後嗎?他天天忐忑不安也曾暗暗想過大丈夫豈能眼看著人
為刀俎己為魚肉而不思動作?但如何動作?學當今的翼王出走邊徼還是學前明的闖王
遁入空門?他覺得都不好。天已放亮了韋俊仍然心煩意亂。他起床推開窗門。正是暮春
季節長江南岸的池州府草長鶯飛春意盎然。他想城外的春意必然會更濃於是叫起侄兒
韋以德帶著幾個親兵背上弓箭跨上戰馬悄悄地出了城門。
果然是一派江南好春光:清溪河碧波蕩漾兩岸楊柳葉暗桃李花明黃鸝歡啼紫燕
輕飛江風陣陣吹麵不寒細雨飄飄沾衣欲濕。韋俊一時興起揚起馬鞭子那馬飛也
似地奔跑起來穿過清溪鎮跨過五溪橋不知不覺地進入了九華山地麵。近看濃綠撲麵
遙望山峰鬱鬱蒼蒼韋俊連日來的積鬱頓時散去興致極高地與侄兒打起獵來。韋俊箭法
好座下又是千裏挑一的神駒凡在他的射程內的飛禽走獸幾乎沒有僥幸逃脫的。午後
親兵的馬背上載滿了羚羊獐兔喜氣洋洋地往回轉。
一陣急馳過後韋俊回看九華山已在朦朧之中忽然想起了唐代大詩人王維的名作
遂在馬背上高聲吟誦起來:“風高角弓勁將軍獵渭城。草枯鷹眼疾雪盡馬蹄輕。才過新
豐市忽到細柳營。回看射雕處千裏暮雲平。”韋俊覺得此刻的自己正是王維筆下的
那個將軍不禁感歎起來:人生有此一日之樂即不枉活在世上了。
正在得意之際前麵林子裏忽然閃出一頭梅花鹿來。那鹿毛色光滑斑紋耀眼頭上長
著高聳的角甚是逗人喜愛。
韋俊常常打獵從來沒見過鹿更不用說這樣好看的梅花雄鹿了。韋俊吆喝一聲拍馬
衝上去張弓便射。可惜沒射中!那鹿受此一驚沒命地奔跑。韋俊不氣餒夾緊馬肚
風也似地追上來。鹿前馬後相距總在兩三百步遠。韋俊連射幾箭都不著他生怕梅花鹿逃
進樹林中死命追趕那馬卻偏偏不能過鹿的度。眼看前麵真的現出一座叢林韋俊急
起來又射一箭仍不著。正在失望之際草叢中突然飛出一鏢正中梅花鹿的後頸。那鹿
四蹄掙紮幾下倒在一棵樹下不動了。韋俊看在眼裏高喊:“好鏢!好鏢!”
這時隻見草叢中走出一個三十多歲的漢子背上背著一個藍布包麵帶微笑地朝韋俊
走來。韋俊下馬對著漢子大聲說:“兄弟了不起你真是一個神鏢手!”
那漢子客氣地說:“將軍誇獎了這隻是偶爾碰中而已。
將軍身後獵物這樣多才真正是神箭手哩!”
韋俊見漢子身懷絕技而如此謙遜甚為敬重雙手提起死鹿說:“兄弟拿回家去吧
光這對鹿角就可以賣得百把兩銀子了。”
漢子忙推開死鹿:“將軍說哪裏話!這頭鹿明明是將軍的獵物小人豈敢妄取。”
韋俊心裏愈加敬佩懇切地說:“兄弟看你這身打扮也不像有錢人這頭鹿拿回家
去可以保一家人幾個月的吃飯但對我來說可有可無你就不必推辭了。”
漢子說:“小人孤身隻影無家無室用不著拿死鹿去換銀子。若是將軍硬不肯受我
和將軍將此鹿馱回城裏一起獻給韋將軍如何!”
韋俊一驚問:“你認得韋將軍?”
“不認得。”
“那你為何要送給他呢?”
漢子笑道:“小人久聞韋將軍是天國的名棋手小人一生隻好下棋特到池州府來找韋
將軍對局這頭鹿正是一個見麵禮。煩將軍帶路引我去拜見韋將軍。”
韋俊高興起來問:“兄弟叫什麼名字何處人氏?”
漢子答:“小人叫米福湖廣人多年來浪跡江湖以棋會友。”
韋俊滿臉堆笑地拉起米福的手說:“兄弟我就是韋俊。今日真是天父安排我們在此見
麵。”
“您就是韋將軍小人有眼不識泰山剛才多多冒犯。”米福剛要下跪韋俊一把拉
住。二人說說笑笑一起進了池州府。
韋俊吩咐宰鹿款待米福。杯盞之間韋俊知道米福不僅精於鏢法且於拳劍刀棍樣樣精
熟十分喜愛。吃完飯後又特意留住米福下圍棋。米福從藍布包裏取出一盒圍棋來韋俊
立時被棋盒上那條穿雲破霧的銀龍所吸引。米福打開棋盒取出幾粒子來。韋俊接過棋子
摸摸掂掂眼中射出驚奇的光彩。
“米福你這棋子非比一般不是尋常之物啊!”韋俊出身豪富見多識廣雖說不出
此棋的許多佳處但見其色澤質地已知它的價值。米福湊過臉去小聲說:“不瞞將軍
這盒棋是前明宮中的禦用之物。”
“噢!”韋俊又拿起幾枚棋子細細摩挲瞪大雙眼看著“怎麼會到了你的手裏?”
“將軍容米福日後慢慢稟告。久聞將軍乃義軍中圍棋高手今夜陪將軍圍幾局如何?”
韋俊心想他不告訴我興許是不服我的棋藝今夜就請看看我的手段吧!
二人不再說話。紋枰對弈靜觀默思四周一片闃寂唯一的響聲是棋子叩在木盤上
所出的鏗鏘聲音。韋俊的棋藝使米福心裏稱讚不已;而米福則更使韋俊暗自佩服嗟
歎。三局下來韋俊一勝二負。他爽快地承認輸了。
“哪裏哪裏!將軍運子出神入化今日偶失一局豈能輕言‘輸’字。若將軍有興
趣明晚再下如何?”
“最好最好。”韋俊高興地說“你若不嫌棄就住在我這裏。你這身武藝池州府
裏少有人可及。過幾天立了軍功我提拔你做師帥、軍帥。”
原來這米福就是康福。他與楊國棟二人帶著幾個親兵奉曾國藩之命悄悄來到池州城
外已有些日子了。那天窺視韋俊外出打獵便尾隨其後伺機行動恰巧梅花鹿幫了忙。
康福跟隨韋俊進了城楊國棟帶著親兵仍住城外。親兵早晚進出與二人互通聲息。
康福在韋俊主將衙門一住半月。白天與韋俊一起講兵法談武藝巡視防守夜晚二人
閉門對弈。韋俊十分器重康福康福亦百般曲奉韋俊二人成了莫逆之交。康福有心常趁
韋俊不在的時候細細瀏覽太平軍的往來文書。當時太平軍的文書檔案管理不嚴密在外帶
兵的將領就更散漫。康福恰恰鑽了這個空子。不久康福把這些情況都了解得一清二楚了。
池州城外楊國棟密切配合著再次施展他的亂真絕技。
這天深夜一個前胸繡有“兩司馬”字樣的精幹信使叩開了池州府東門一溜煙直奔
主將衙門看上去一副千裏奔馳、風塵仆仆的模樣。此人將一封印有雲朵飛馬的信函交給
主將衙門的親兵。這種印有雲朵飛馬的信函在太平軍中喚作雲馬文書是一種特急的重要
文書。各驛站接到這種文書後不管白天黑夜刮風下雨都要加蓋印章立即投到下一
站。親兵見信函上蓋著沿途二十幾個驛站的印章一一驗證無誤便開了一個回條。那兩司
馬接過回條撥馬便走並沒有留下一句話。
親兵將雲馬文書送到韋俊臥房。臥房裏***明亮韋俊正在與康福聚精會神地對弈。他
離開棋枰將文書放在燭火邊慢慢地化開膠封從中取出一張紙來。一會兒功夫韋俊的
臉便變了色呆站著好久回不過神來。康福將這一切都看在眼裏輕輕地走過來關切地
問:“這麼夜深了哪裏來的信件?”
“天京來的。”韋俊回過頭來神色憂鬱。
“有緊急軍情?”康福試探著問。
“要我火回京。”韋俊的聲音不太自在。
“將軍在外日久回京住幾天也好。”
“兄弟你哪裏知道此番回京就會被人囚禁再也出不來了。”韋俊的麵容更沮喪
了。
“這是怎麼回事?”康福大驚。
“兄弟你也不是外人你看看可千萬不要傳出去。”康福接過雲馬文書來看上麵
寫著:“遵天王聖諭著左軍主將韋俊立即回京述職不得延誤。”下鈐一長方形雲龍邊
紋印:欽命文衡正總裁開國精忠軍師頂天扶朝綱幹王洪仁玕。下麵蓋著一顆三寸見方的大
印:旨準。
康福看畢把雲馬文書放到桌上。二人都無心再下棋。康福問:“韋將軍文書上並沒
有囚禁的意思你何必如此焦急。”
“兄弟你不知道這中間的底細。”韋俊歎息道“丙辰六年十一月我困守武昌孤城
四個多月後終因糧盡援絕不得已退出。事隔三年多了前一向風聞幹王要追查責任懷
疑我是因兄長被誅而有意放棄武昌要我回京向天王陳述戰事的經過。”
“有這等事!”康福驚道“小人在江湖上到處聽說將軍功高蓋世。天國三克武昌
有兩次的指揮者便是將軍。論功勞天國將官中難找得到幾個;況且事過三年還提它作
甚!這幹王何以非要與將軍過意不去。”
“究其實也不是幹王的主意完全是天王長兄信王、次兄勇王有意陷害。韋氏家族隻
剩我和以德二人以德年幼不更事信王勇王必欲置我於死地而後快。”韋俊木然坐在棋枰
對麵憂心忡忡。
“將軍不是小人多言陷害將軍的名為信王勇王其實就是天王。天王對將軍一家
太不公道了。”康福滿腔義憤地站了起來“小人聽人說北王當年與天王結為異姓兄弟
毀家起義全家老小一百餘口都加入了義軍從金田打到天京戰勝攻取出生入死其功
不在東王之下。東王逼天王封萬歲當時北王正在江西督師天王手詔北王、翼王、燕王回
京勤王。北王殺東王乃奉詔行事名正言順。誰知事情鬧大了天王卻諉過於北王燕王
殺二王來平息內亂這已是大大的缺德。爾後又定東升節封幼東王而將北王亡靈打入
地獄使天國數十萬兩廣老弟兄心寒齒冷。如此天王豈不太自私殘忍?”
康福這幾句話說到韋俊的心坎裏去了。他熱淚盈眶甚為感動以手示意康福坐下
來小聲點。康福坐下壓低聲音繼續說:“現在他以為清妖江南大營潰敗天下坐穩
了又要來算計將軍了。天下有這樣的道理嗎?將軍依小人看這天王早已不是金田起義
時期的傳道先生了他煞費苦心為洪氏一家一族謀私利而不顧當年冒死從他起義的數十萬
兄弟姐妹的利益。將軍你心裏難道還不明白嗎?”
韋俊望著康福不作聲多年來心裏想的今日由康福嘴裏痛快淋漓地說出他感到非常
的舒心。
“天國誰人不知王長兄次兄庸劣貪鄙翼王就是被這兩個小人排斥出京的。但天王偏偏
要封他們為王。最近又封恤王、對王都是洪姓子弟。洪仁玕來京不過一月天王不顧合朝
文武反對便封他為軍師、幹王總理朝政。一個未立寸功的白麵書生憑什麼瞬息之間就
一人之下、萬人之上呢?還不是憑一個洪字。我前向在天京聽人說天王進小天堂八年之
間隻到過東王府一次足不出王宮一步終日在後宮淫樂不管朝政。如此昏憒的君王
將軍值得為他效忠嗎?”
“兄弟你不知道當初起義時我們韋氏全族人都起過誓的決不背叛教義決不背
叛天王我們不能違背自己的誓言呀!”韋俊麵色痛苦看得出內心正在進行激烈的鬥爭。
“哈哈哈!”康福放肆地笑了起來韋俊忙用手捂住他的口。
“將軍也太忠厚了。你們韋氏家族宣誓不背叛天王天王卻背叛了韋氏家族。這幾年
來他從來沒有真正相信過將軍。
前年任命將軍為左軍主將乃是迫不得已。現在稍一穩定便露出真麵目了。將軍想過
沒有五軍主將其他四人都已封王唯獨將軍例外。將軍受此奚落有何威望去統帥士
卒?有何顏麵對待韋氏父老兄弟?”
這一句話深深地刺痛了韋俊的傷心處。他的心在汩汩流血他的四肢在陣陣抽搐好
半天他才從極度悲痛中蘇醒過來。“兄弟你真是一個有血性、有見識的好漢幹王的這
道命令你說我該如何處理?”
“不理睬!”康福不假思索地回答。
“天**律:違令者斬。”韋俊搖搖頭。
“學翼王另樹一幟!”康福很快指明第二條出路。
“人數太少難成氣候。”韋俊又搖頭。
“再不然改換門庭投靠朝廷。”康福想了想說。
“兄弟你怎麼說出這種話來?”韋俊驚恐地瞪起眼睛死盯著康福。
康福輕輕地一笑:“這也不行那也不行難道束手待斃做一個千古不瞑目的冤死鬼
不成?我看隻有這一條路了:棄暗投明!”
“你!?”康福“棄暗投明”的話引起了韋俊的懷疑他虎地站起陌生人似地將康福
上下仔細打量一番厲聲問“你是不是曾國藩派來的奸細?”
“將軍你說對了。”康福坦然地說“我不叫米福我是曾國藩曾大人麾下親兵營營
官康福特來為將軍指出光明大道。”
韋俊大驚失色猛地從牆上抽出佩劍來指著康福怒喝:“大膽清妖你竟然鑽到我的
衙門裏來了老子砍了你!”
康福神色自若地說:“韋將軍你砍了我就能救你的命嗎?依我看它不但不能挽救
你反倒加重了你的罪責。”
韋俊的手軟下來頹然倒在椅子上。
“韋將軍。”康福換上了平和的語調懇切地說“請你息怒暫且不要理會我的身
分你冷靜想一想我剛才說的這些話對不對?”
韋俊不作聲。康福繼續說下去:“韋將軍你那天不是問我圍棋是怎樣到了我的手
嗎?我今天告訴你吧!我一個普通老百姓哪有可能得到前明禦用之物。這副圍棋是曾大人
的當今皇上親手賞賜與他。他久慕將軍棋藝特地要我將這副棋子送給你和你交個棋
友。”
“有這事?”韋俊十分驚訝。
“曾大人思賢若渴惜才如命將軍不隻是棋藝受曾大人器重曾大人更欽佩的是將軍
帶兵打仗之大才。”
“我打死他手下第一號大將他不恨我?”
“哪裏的話!曾大人正是從此看出將軍群的才能他特地要我向將軍致意若將軍獻
池州府投奔朝廷曾大人將奏請皇上授將軍總兵銜。”
“這怕是不可能吧我的軍隊殺死湘勇何止千百他曾國藩能不記仇?”
“曾大人想的是國家大局從不計個人恩怨不信請將軍看這個。”康福說著從藍
布包裏取出一副字來“這是曾大人送給將軍的。”
韋俊展開。這是一張條幅上寫“韋俊將軍兩正”下題“滌生曾國藩”。旁邊一
枚鮮紅的印章襯出兩個清晰的白文:滌生。中間題著一七律:
聖主中興邁盛周聯翩方召並公侯。
神威欲挾雷霆下大業常同江水流。
漢祖曾聞韓信勇唐宗亦賜尉遲裘。
淩煙台閣方新構杞梓楩楠一例收。
字跡剛勁謹嚴韋俊以前見過曾國藩的字知不是偽造。
他卷起條幅許久不說一句話。康福在一旁耐心等著慢慢地將棋子收好裝進紫檀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