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醒來,摸到裙子口袋裏有一張小宇哥哥趁我不注意放進去的紙片,上麵是他南京公司的電話號碼。我把號碼抄在物理筆記本的最後一頁,洗臉刷牙照鏡子,又是一切照舊的生活。考試的日子,還能多想什麼呢。
暑假回家,我把林凡送我的相機和小冊子一並帶了回去,在家裏擺弄鑽研。舅舅看見了,問我:“秋啊,這理光相機,是哪來的?”
“我過生日同學送的……”我有些底氣不足地解釋道,“他說是他爸不要了,才給我的,不是買來的……”
“你同學……你同學姓什麼?嗯,是男生還是女生啊?”
“姓林……是男生……”
“姓林……哦……”舅舅點了點頭,說,“知秋,你可能覺得舅舅管你管得少,不是我偏心——你從小就懂事,聽話,成績又好,讓我們都省了不少心。現在你長大了,在外麵交些什麼朋友,有點什麼愛好,隻要不影響學習,我都不攔你。我知道你肯定不會讓我們失望,啊?”
“舅舅你放心吧……”
“你我是怎麼都放心!就是孔雀……唉!這孩子太不懂事!平時跟我們頂頂嘴,耍個脾氣倒也罷了——這一天不好好學習!……對了,你說的那個姓林的同學,是不是那個什麼,那個給孔雀教畫畫的那個什麼,林凡?”
“嗯。”
“唉!”舅舅重重地歎了一口氣,“秋,今天舅舅給你說了些心裏話,那索性就再多說點。你們肯定覺得我思想保守,不想讓孔雀考美術學院,學畫畫,對吧?其實我哪裏是不想啊!你們知不知道,那藝術院校的學費是多少?可是一般大學的兩倍多!你將來肯定是要考出去的,北京、上海……在外麵的開銷也不會小,孔雀要是再上個美術學院,這家裏的經濟……哎……秋,我說這些也不是想給你什麼壓力,其實隻要她能考上,就算花再多的錢,我跟你舅媽累死累活也要把你倆供出來,隻是這美術學院上完了,幹什麼去?搞藝術風險太大……你說每年那麼多美院畢業生,最後有幾個能成名成家的?掙不來錢怎麼辦?還是學個理工科的專業,將來工作也好找……”
我想林凡和他的家人一定不會擔心這樣的問題。雖然他從來不炫耀,不顯擺,卻仍是讓人一眼就能看出,這是一個在優越的家境中成長起來的孩子:斯文、有禮、自信、喜歡幫助別人,雖然有些沉默卻從來不仇視生活……不知為什麼,在孔雀告訴我她喜歡林凡以後我開始瘋狂地想他。任憑什麼時間什麼地點,什麼人說了什麼話,一點點看似毫不相幹的東西也能引出我關於他的一大堆思緒。我覺得自己仿佛在很久以前就喜歡上了他,又立即告訴自己沒有這回事,我對自己說林凡是屬於孔雀的,如果沒有孔雀,我們到現在可能還是很普通的同學,我怎麼能和她去爭?可是我越是拚命否定,就越是不能自已地去想,他的影子在我腦海裏根本揮之不去。
我把那本《攝影技術問答》捧在手裏每天看每天看,直到背得滾瓜爛熟。一個人躲在房間裏,打開相機的後蓋,把嘴湊近了用很輕很輕的聲音說:“I love you , love you …”我不敢用中文,像是害怕那相機可以聽懂。說完了我便裝上膠卷,跑去拍片,拍我愛的所有東西:孔雀、舅舅舅媽、落日、飛鳥、書架、街上的小孩子……好多好多東西。每拍一張,都是那樣地專心,生怕這一次快門按下去,會浪費了相機和膠卷……我的第一卷相片洗出來以後,舅媽有些不高興地問我:“怎麼拍了這麼多花花草草和不認識的小孩?”舅舅和孔雀卻說挺好看的。
林凡有時候也會打電話叫我和孔雀出去玩。打球、遊泳,或是找個公園茶館之類的地方,坐下來聊天打牌,消磨漫長的暑假時光。他問我可有拍照,想看看我都拍了些什麼,我竟不敢拿出照片來給他看,怕我曾經對相機說過的話會通過照片以某種非常間接的途徑傳入他的耳中。
後來舅舅的一個同事帶著家人來做客,她女兒是大學生,在外語學院學法語。我問那個姐姐“我愛你”用法語怎麼說,她告訴我是:“Je t’aime.”我便記住了。
從此以後,我改對那台相機說:“Je t’aime. Je t’aime…”
從此以後,我才敢把自己拍的片子拿給林凡看。
他會告訴我一些不足之處,比如構圖上的問題之類,但還是說我拍得不錯。“我說這機子和你配吧,怎麼樣?”他得意地看著我笑,“拍照有意思吧?”
我也笑了:“想不到你也會表揚我。看來我要多多練習,爭取更大進步呀……”
那個暑假我拍了好多片子,無論是不是愛屋及烏,我真的愛上了那台陳舊而精密的黑色機器,愛上了攝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