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直以為迦畢試一定不是普通人,他與長秋寺的雲休方丈不同,他與宮城裏的皇帝楊廣不同,他甚至與那些鬼魂也應當是大不相同的。

可是有一次,當我跟著波波匿去貧陋的東市酒肆抓鬼,她突然指著一堆穿著破衫喝酒的人說:瞧,迦畢試坐在那兒呢!

於是我看見了迦畢試。他坐在人群中,敞著懷,喝著酒,除了生得金發碧眼,其他都實在太普通不過。

後來我每次跟著波波匿去東市酒肆總會看見他。他的位置從來沒有變過,似乎他一直都是一動不動坐在原地的。波波匿說這個胡商有兩顆心,其中一顆長在左臂裏。他在臂上紋了不空成就佛和他的坐騎迦樓羅。因此在東市的酒肆裏,你總能在一個男人赤裸的胳膊上看到一隻張牙舞爪的鳥兒,它的心貼在他臂裏的心上,潺潺地一齊動著。

有一次,當我盯著他胳膊上起伏的朱紅色鳥兒看時禁不住想:

他並不屬於洛陽城,現在,洛陽城倒似乎是屬於他的了。

從他敞開的衣襟裏可以看到一條蜈蚣一樣黑色的疤痕。波波匿說迦畢試就是從那兒掏出了自己的心。他的心現在懸在九十丈高的空中--差不多同永寧寺未被燒毀的浮圖一樣高。那也是三個比丘尼的鬼魂能夠飄到的最高的地方。在一些平淡無奇的夜晚,她們會細聲吟唱出迦畢試那顆心是如何搏動著,以神秘的法術驅動防風氏的白骨的各種細節。這些細節是如此駭人聽聞,以至於洛陽城的百姓在這些夜晚中通宵點著燭火,他們一整夜不做任何事,隻是大睜著眼睛不敢睡覺。

我從來沒有看到過迦畢試那顆血淋淋的心髒。因為洛陽總是沉溺在黑暗之中。白骨借著月色泛出銀器一樣的光芒,而那顆心髒卻總是比黑夜還要黑。我看不到它,波波匿說它就跳躍在防風氏的胸腔裏。我很快就相信了她的話,因為我總是能夠聽到靜夜裏那顆心髒收縮又鼓脹的“嘭嚓”聲。

波波匿還說,以前沒有人敢用這樣的法術,是因為一個人隻有一顆心。一旦把心挖出來給了防風氏的骨頭,自己也就死了。而迦畢試是有兩顆心的,現在,他靠左臂裏的那顆心活著。可是那顆心很小,隻有一截拇指大,於是迦畢試隻能終日坐著。

和迦畢試的一動不動相比,他的沉默更是如同磐石一樣堅固。因此我隻能猜測他那個瘋狂舉動的初衷,為的是挾持洛陽城到他遠在西域的家鄉去--然後在一片黃沙之中,在洛陽城陷落之前,他必定會開口說出某句重要的話。

波波匿講了一個完全大相徑庭的版本。她說這個男人之所以如此瘋狂,是因為他深愛著一個叫朱枝的女人。那個女人死在了洛陽城裏。迦畢試要想再見到朱枝,就要避免已經成為女鬼的朱枝一不小心在陽光下化為一陣水汽。他驅動防風氏的骨骼,置洛陽於永無盡頭的黑暗,就是為了某天能在黑魁魁的影子中遇到昔日的愛人。

這個解釋除了把胡商想像得太過像一個憐香惜玉又飽讀詩書、異想天開的漢人之外,倒還算合情合理。

而一旦承認了這一點,波波匿耗盡一生心血去做“抓鬼”這件事,就陡然增添了許多分量。

隻有抓到了朱枝,迦畢試的心才會回到他的胸腔裏,這時防風氏也才會放下洛陽城回到會稽山他那湖泊一樣的墳墓中去。而隻有洛陽城不再往西走,太陽才會追趕上我們,波波匿才可以見到她想見的人。

這是波波匿趕在洛陽陷落之前一定要做的事。

我們端著碗蹲在院子裏吃了這頓晚飯。石香菜的味道在涼夜裏伴著水汽彌散開。

頭頂是流瀉的星光。

周圍走著幾隻雞,它們用最快的速度啄去掉落在地上瑩白如珍珠的飯粒。

今天是寒食,城裏家家戶戶都在過節。過節意味著接連三天都不燒火做飯,以及去東陽門替親人燒紙錢。波波匿卻仍要我去長秋寺偷了雲休方丈的石香菜,燒了火熱了灶,炒了雞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