師父黯淡的瞳孔裏有幽幽的光在閃爍。他瘋狂地在廢物堆裏翻動著,屋子裏充滿沉重的喘息,就像是龍的呼吸,渾濁黏滑。直到一台全身糊滿機油的漆黑如墨的機器浮現在眼前,它是齒輪結構的,蝸杆、皮帶傳動的,甚至,手柄的。

“認識嗎?”師父疲憊地坐在地上。

他的目光陡然變得凝重,遲疑起來。他聯想到什麼,但他沒有脫口而出那個尊敬的名字,就像他無法說服自己相信,強大無比的“雲”居然始源於如此醜陋的機械,一台中世紀的提花機都比它複雜。

它是圖靈機,一個由無限延伸的紙帶控製的靈魂。這鴻蒙之初的原始機器智慧,僅用讀寫和塗抹就解決了圖靈停機、判定性、哥德爾、丘奇的全部問題!

“世界的本質是是與非,不是嗎?”師父說。

Max(1,100)(取1與100二者間的大者。)

粉筆頭在牆上艱難地移動,發出刺耳的摩擦音。水泥牆很光滑,澀硬的粉筆頭很難在上麵留下劃痕,當粉筆落至最後一筆,它斷了,在水泥牆上留下一個粉點,就像是指針運算符。

“一。”他簡潔的回答道。

“好吧,去證明你自己。”師父背過身去,一小截粉筆頭在空中翻轉,他敏捷地伸手握住了它。粉筆太短小了,就像是一段寒傖的代碼。他緊握著它,卻感到渾身充滿了力量。

年輕人穿著運動套頭衫,髒兮兮的牛仔褲,把腳放在豪華辦公桌上,大腳趾掛著一隻人字拖,另一隻在手裏,他熟練地旋轉著它,乜斜著對麵西裝筆挺的中年男子。

“這,”那人遲疑一下,“請問先生,有簡曆嗎?”

他笑笑,指上的人字拖飛快地旋轉著。

“沒有簡曆的話,能簡短地介紹一下你所精通的領域嗎?”那人依舊很客氣地微笑著,把手掌搭成金字形,但他沒有等到回音。優雅的金字形解體了,他稍蹙眉頭,遞過來一份精致的文件:“這是上一位應聘者的簡曆,你可以參考一下。鄙公司對技術水平要求較高,一般來說……”

年輕人把簡曆揉成一團,直接扔到了對方的金線眼鏡上。是的,當時就是這樣的,許多年之後,人們依舊津津樂道於這個場景。

然後,他心滿意足地聽到一個聲音說:“好吧,請跟我來。”

“蠢豬!二十個人還拿不下這個項目?你們都是吃白飯的嗎?”一個腦滿腸肥的項目主管正口沫橫飛地訓斥著手下,盡管這群小夥子中不乏一流大學的高材,但他們也不得不忍氣吞聲地埋頭苦幹。

年輕人旁若無人地路過主管,他的拖鞋在工作間發出很響亮的趿拉聲。然後一屁股坐在了主管的座椅上。

“你幹什麼?”主管露出不可思議的表情,他瞟見門口站著的人事部經理,正滿臉通紅地衝自己點點頭。

主管寬大的桌麵上堆滿了設計文檔,這是一個很冗繁的工程,二十個人在一個月內完不成是情有可原的,人事部於是火速招人。可是,這群混蛋難道不記得古老的教誨了嗎?給一個延期的項目增加人手,隻會讓它延期得更久。年輕人輕蔑地一笑,手一揚,項目設計文檔像鴿子一般滿天飛舞,悠悠地飄出寬大的窗戶。他可以從窗戶俯瞰這城科技之城的全貌,還有潔白的象牙海岸,心曠神怡。主管的位置是個好位置,他很享受地陷入主管的座椅,輕輕地拉出鍵盤,一隻修長的手覆在上麵,另一隻手無聊地搭著,可惜他不抽煙,否則夾一根煙是個不錯的選擇。他慵懶地閉上眼睛,似乎聽到了電源接通時“滴”地一聲。

主管鐵青著臉保持著沉默,他喘著粗氣,像一頭熱毛騾子那樣大汗淋漓。滿屋子的人都停止了工作,圍在主管的身後,沒有人發出聲音。

十個小時後,城市滑入寂靜的午夜,101層的高空可以享受天堂般的靜謐,期間沒有人離開,連上廁所的人也沒有,他們都在等待著DEBUG的那一刻,歡呼或是咒罵。可惜他們沒有等到,調試是他們凡夫俗子的事。一個真正偉大的程序員,從不寫流程圖,因為他對一切成竹在胸;從不寫文檔,因為沒有人能讀懂他的程序;更不會測試他的程序,因為他創造的程序都有一個完美的自我,平靜而優雅。

年輕人刷地站立起來,他的腳已經有點酸麻了,他才意識到自己已經保持一個坐姿十個小時。他喜歡人字拖,因為它教會他走路。他從財務那領了厚厚一摞錢,作為十個小時的報酬。在他轉身的時候,他聽到經理對主管憤怒的咆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