換做是從前的齊桓公,他一定會發動遠征,攻入赤狄腹地,將其一舉覆滅,就像他覆滅山戎一樣。然而此時的齊桓公,已經不是從前的那個意氣風發的齊桓公了。此時的齊桓公,即位已近三十年,霸主也當了二十餘年,他老了,累了,自滿了,懈怠了,再加上小疾不斷,身體大不如前,再次遠入蠻荒,他力不從心。

況且,他還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因為此時在中國的南部,一個更大的蠻夷部族崛起了,它的實力不僅遠超山戎赤狄,甚至還在齊魯宋等中原大國之上,如果說戎狄隻是華夏的肌體之病,那麼它簡直就是華夏的心腹大患。

這個部族,就是蠻夷中的戰鬥機,諸侯裏的航母艦,所謂“南蠻”之領頭羊楚國。

所謂“蠻”,即泛指生活在中國南方的各異民族,包括荊楚、三苗、百璞、百越、巴蜀等等,而生活在今湖北秭歸一帶的荊楚,便是南蠻各族中最強大的一支。

與戎狄不同,荊楚之文化雖與華夏文化迥異,但在名義上它也是周王室分封的諸侯國,隻不過是打引號的諸侯國而已。

為什麼這麼說呢?這就得從頭說起了。

原來,早在商朝的時候,岐周與荊楚都是商朝屬下的小部族,也是共同對抗商朝的盟友。周族崛起代商後,楚君暫時接受了周的子爵封號,位居諸侯的最末一等,負責看守祭祀的燎火,地位十分之低下。然而此時楚國先輩們顯示了驚人的開拓進取精神,他們很快就脫離於周體係外而開始吞食融合周邊蠻族不斷發展壯大,周室衰落後,楚國更是自稱“我蠻夷也,不與中國之號諡。而王為加位,我自尊耳。”從而自立為王(公元前704年),與周天子分庭抗禮,役屬群蠻,駸駸乎似有侵犯中國之勢。時至今日,湖北人說話,在遇到不服氣或不甘心時,還習慣說一句“老子就是不服周”,“不服周”這個詞,就源於此。

到了楚文王(公元前689年到公元前677年)時期,楚國羽翼漸豐,遂正式開始踏足中原,掀起了一連串的滅國狂潮。據《馬王堆漢墓帛書》記載,楚國這時的政策是“兼人之國,修其國廓,處其廊廟,聽其鍾鼓,利其資財,妻其子女。”真的很黃很暴力。

據不完全統計,曆春秋一世,楚滅國六十,超過滅國數排名二、三、四位的晉、齊、魯三國的總和。光楚文王時期,楚就接連吞並了權國(今湖北當陽縣西南)、鄧國(今湖北襄樊北)、申國(今河南南陽)、息國(今河南息縣)、貳國(今湖北應山縣境)、軫國(今湖北應城縣境),打敗了隨國(今湖北隨縣)、蔡國(今河南上蔡)、巴國(今四川重慶)、庸國(湖北竹山)、絞國(今湖北鄖縣西北)、羅國(今湖北宜城縣西)、鄖國(今湖北沔陽縣境)、州國(今湖北監利縣東),並將這些部族與小國全部收作自己的小弟,從而形成了一個空前龐大的軍事集團,其勢力範圍幅蓋了整個湖北江漢平原,並一步步向中原推進,到了楚成王即位時(公元前671年),荊楚聯盟的勢力範圍已經推進至河南境內的鄭國地界,這裏距離周之王都洛陽,隻不過二百餘裏,華夏的危機,已經迫在眉睫!

可以想見,當諸夏之間內亂不止雞飛狗跳的時候,猛抬頭一看,卻發現楚國這個地方千裏,帶甲十萬的龐然大物已躍馬挑槍在眼前,直逼天子腳下,這其間的心旌震蕩,實在難以言述。

另外,與野蠻弱後、且無嚴密政治組織與領土野心的戎狄不同,荊楚民族擁有著極度發達的文明與國家機器,不管是政治、軍事、文化,還是生產力水平,它都不比諸夏差多少。可以說,楚國完全擁有統一天下的野心與實力,如果中原各國還像從前那樣一盤散沙甚至互相攻伐的話。

我們都知道,荊楚最後沒能統一天下,反而被華夏給同化融合了。但是,如果沒有齊桓公以及後來的晉文公,誰融合誰還不一定呢!

所以,無論齊桓公內心有多麼的不情願,身為華夏聯盟的盟主與霸主,他必須帶領大家去阻止強楚對中原的瘋狂入侵,這是他的責任,也是諸夏目前的當務之急。

現在,中原最危險的兩個國家,是蔡國(周文王子叔度始封)和鄭國(宣王弟桓公友始封)。這兩個國家都是周王室的直係宗親,地位非常重要,但又都臨近楚國,經常受到楚國的入侵,它們一旦堅持不住被楚國征服,楚國的氣焰將更為囂張,華夏各國的抗楚信心也將受到極大的打擊。

所以,齊楚爭霸,關鍵的關鍵,就在蔡與鄭。

楚國對鄭國的侵伐開始於齊桓公八年(公元前678年),當時齊桓公因為鄭國侵宋的原因也在對鄭用兵,當知曉楚國也在攻打鄭國後,齊桓公及時調整戰略,與鄭講和,楚文王知難而退。

接著,在齊桓公二十年(公元前666年)秋,楚國令尹子元帶領戰車六百乘,大舉侵鄭,齊宋聯軍趕緊救援,楚軍連夜遁走。

四年後(公元前662年),楚成王又率軍攻入鄭國,齊桓公與宋桓公聯手,再次拯救了鄭國。

齊桓公二十七年(公元前659年)秋,楚國人賊心不死,再次進攻鄭國。齊桓公於是在犖地(今河南淮陽縣西北)這個地方與魯、宋、鄭、邾等國舉行了一次大型盟會,謀劃對付楚國的大計。這也就是齊桓公“九合諸侯”的第四合,犖之盟。

第二年秋,比鄭國還靠近楚國的兩個嬴姓(虞舜之臣伯益之後)子爵小國江國(今河南正陽南)和黃國(今河南潢川,)主動來找齊桓公,要求加入華夏聯盟,這是因為楚國經常欺負他們,他們不堪忍受,故遣使來尋求齊國的保護。

遠人來歸,這是大好事兒啊,齊桓公當然答應。然而管仲卻對此表示反對:“江、黃遠齊而近楚。楚,為利之國也。若伐而不能救,則無以宗諸侯矣。”他認為江黃二國與鄭國不同,江黃的實力太弱,又太靠近楚國,很容易被楚國吞並,如果我們當了他們的保護人卻沒來得及救他們,這對齊國的霸業有大害,所以千萬不能接納此二國。

可是,齊桓公終究沒有聽管仲的,他認為爭取楚國的周邊鄰國,可以孤立楚國,並能為軍事打擊楚國做準備,他看不出這樣做會有什麼問題。

於是,齊桓公與宋、江、黃三國在貫地(宋邑,今山東曹縣南十裏)與陽穀(今山東陽穀縣)接連舉行了兩次盟會,正式成為了江黃二國的保護人與帶頭大哥。

齊桓公錯了,大錯特錯,他第一錯就錯在太低估了楚國的野心,他以為舉行幾次盟會,拉攏幾個小國楚國就會收手了?怎麼可能呢?就在齊桓公忙活開會的時候,楚國又是連續兩次攻入鄭國,屢敗鄭軍,並將鄭國大夫聃伯俘虜,鄭文公(鄭厲公之子)支撐不住,差點就向楚國投降。

齊桓公錯了,大錯特錯,他第二錯就錯在太高估了江黃二國的抵抗力,九年後,楚國伐江滅黃,齊國路遠不能救,大失人心,霸業從此衰落。這是後話了。

至於蔡國,楚國對它的侵伐開始於齊桓公二年(公元前684年),也就是齊魯發生長勺之戰的那一年,這一戰,楚文王大敗蔡軍,並將蔡哀侯俘虜,改立哀侯之子肸為蔡繆侯。

蔡哀侯最終孤獨的客死在了楚國。

四年後(公元前680年),也就是齊桓公“甄之盟”齊國始霸的前一年,楚文王借為寵妃息媯複仇,再次率軍攻入蔡國,痛扁了小蔡一番。

沒辦法,蔡國就如它的名字般,太菜了,楚國揍它,就跟砍瓜切菜那般容易。

事情過後,蔡繆侯也知道自己菜的很離譜,於是將自己最寵愛的最小的妹妹蔡姬嫁給了齊桓公為三夫人,以結好齊國,尋求強援。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