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卷 第十二章 龍女-6(2 / 2)

人很會享受,努力地經營著自己的生命。

時而躲在花街柳巷的房梁上聽歌妓們唱上一段蘇小小的故事,唱的人酸楚,聽的人癡迷,女人從古到今全是一樣的。

抑或會看見嫖客與妓女糾纏的身軀,不由想起他,第一次見到他的時候,他便是和一個人類的女子糾纏在一起。

他於我,到底是什麼呢?

我是跟著他私奔的,到底不是他的妻。

那麼我是與這些妓女相同嗎?隻是為了自己的營生?

或者到寺裏聽上一段經文,我是龍,天龍八部,都是神通廣大的生靈。

可是經文裏的東西,卻忽然讓我茫然不解,我是天生就應該懂得經文的,卻還是迷失在自己的執著之中。

那就算了,誰的生命都是一生一世,人的短一點,龍的長一點,但也是一生一世。也許人比龍更加幸福,因為不必忍受那樣漫長而無聊的歲月。那麼讓我下一世成為人吧!或者就讓靈魂就此消失,不再存在於紅塵之中。

柳毅報訊有功,叔父送給他許多金銀,他一下子變成富戶,便不再返回湖州,在西湖邊結廬而居。

我安靜地觀察他,他也是與我有夙緣的男子。

一些媒人開始送來未嫁女子的生辰,他一概不理。我知道他在會試中落第而歸,也對科舉絕了心念,他每日隻讀讀書,遊遊湖而已,日子過得逍遙。

某一日,當我從湖水中冉冉而出時,分明見到不遠處的小舟,柳毅一人倚在舟上,身邊放著三四個酒壇,酒香遠遠傳來,這是我們龍不太明白的液體。

醉後不知天在水,滿船清夢壓星河。

他逍遙得有些落寞。

我們兩人麵麵相覷,一個在船上,一個在水中,幸而是他見到我,若是別人,怕此時已經放聲尖叫了。

半晌,相視一笑,這個時候,表現在我身上的並不是我,而是那個已經死去多時的女子洞庭公主。

但可惜的是,洞庭公主現在已經是我,而我也已經不是原來的我。

我上了他的船,他斟酒於杯中,我拿起來一飲而盡。酒很酣,芬芳可口,他說:“你到底是誰?是洞庭公主?還是那迦?”

“都是我,洞庭公主也是我,那迦還是我。”可是我到底是那迦啊!

他說:“到我家去吧!我畫了你的畫像,畫了很多幅,我自己都記不清畫了多少幅了。”

我向著湖麵輕輕吹氣,小船如離弦之箭向著岸邊馳去,他有些醉了,朦朧的目光不停地在我的身上打轉。

我又喝酒,這是我以前不熟悉的液體,但是我很喜歡。

月光很亮,就算不點蠟燭,也是白花花的一片。他卻點了盞燈,燈紗上畫著女子,是洞庭公主,或者說是我。

然後他拿出許多畫卷,一卷卷展開,畫中人或喜或嗔,或坐或立,白衣黑衣紅衣彩衣,或在花間,或在樹下。還有幾幅是在船上的,江麵上有飄落的畫像,淒涼之意躍然紙上。

他思念她,更勝於她思念他。

桌底下都是酒,他喝,我也喝,醉倒了,就一起躺在床上。閉上眼睛卻不期然地看見涇陽子的雙眸,心裏如同被尖針所刺,一陣痙攣的疼痛,疼得額上直冒冷汗。

柳毅用手環住我,低聲問:“你在發抖。”

“是吧!也許是酒太冷了。”

他就用力抱住我,似乎想將我擠碎。我把臉埋在他的懷中,有些陌生的氣味,不敢去看他的臉,陌生而熟悉的臉,奇怪的境地。

燈忽然滾落在地上,燈紗被火焰點燃,那女子的臉慢慢被火舌吞沒,是我的臉,也不是我的。

我們兩人誰都沒有動,安靜地旁觀著女子消失在火焰中,他說:“嫁給我吧!”

“什麼?”

“嫁給我吧!我早就應該說這句話了。”

我一把推開他,不可能,我怎麼可能嫁給一個平凡的人。

我向著屋外奔去,後麵傳來他的叫聲,我全不理睬,一口氣奔到湖邊。湖水洋溢著淡紫的光彩,我抬起頭,一片浮雲從月輪上掠過。是他來了,我感覺到一線殺機。

水波微動,他站在我的麵前,我注意到他的麵頰更加憔悴而蒼白,逃亡的日子一定不好過。

這想法使我咯咯地笑起來,我說:“你怎麼知道我在這裏?”

他淡淡地說:“你忘記雌劍在你身上,雄劍在我手裏,我永遠都能找到你。”

“你想殺我?”

“不,我現在還不想殺你。”

“什麼時候殺我?”

“我還沒有決定,總得讓你和我一樣家破人亡才行。”

“這都是你自己造的孽,你活該。”

他的手握住我的脖子,我聽見他一字一字地說:“惡毒的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