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節的人形油條(1 / 1)

在我們涅陽西南鄉彭村的習俗裏,清明節是鬼節,上墳祭祖一定要趕在節前,把香裱紙錢送給親人的亡魂,好讓他們有充足的時間置辦過節用品。上墳祭祖的供品,什麼都可以沒有,就是不能沒有炸油條,一根根金黃金黃一尺多長酒杯般粗細的油條,外焦裏軟,香氣四溢,說是便於遊離陰曹地府的亡魂聞香而來。

這習俗始於何時,已無從考證。我問了村裏上了年歲的幾位老人,他們眾口一詞,上輩祖先傳下來的麼,啥意思?不清楚,可傳下來自有傳下來的道理,照著做就是了!

就在我找不到答案失望而歸的路上,我碰到了一個人,她是住在村尾的玉米。玉米麵目清瘦,一身黑衣,左胳膊挎著一隻竹編小籃,裏麵放著一遝香裱紙錢。讓我感到驚奇的是,香裱紙錢下麵的供品油條,每一條竟是兩個緊緊纏繞的男女人形!

玉米的男人孬蛋,三年前死於一場車禍。玉米一直不嫁人,苦守著三歲的遺腹子過日月。有媒婆登門說親,玉米隻流淚不說話,後來就再沒人去自討沒趣了。

“玉米,上墳啊!”我說。

“嗯哪。”玉米說。

目送玉米跨過村邊的小石橋走向南坡的麥田。我看到,清冷的田野裏一絲兒微風也沒有,沒入腳腕的麥苗碧綠如綢,濃得人直犯困意。一隻孤獨的大鳥在藍天上飛翔徘徊,沉默不語。這裏、那裏,有三五一群或形單影隻的上墳人,或蹲或站。一柱柱散漫的青煙嫋嫋升起,那是他們在給亡人燒送銀錢。

突然就不見了玉米。

莫不是心情過於悲傷,暈在了墳邊?

我急急翻上一堵斷牆登高遠望。孬蛋的墳邊空空如也,一個人影也沒有。

我茫然四顧,拐溝裏一個急急奔走的黑色身影閃入眼簾。

是玉米!

不給男人孬蛋上墳,如此急慌詭秘,她要去做什麼?要到哪裏去?

我疑竇頓生,探詢的目光緊粘其後。

玉米爬上拐溝溝沿,轉動頭顱向四周窺探,之後,猛然竄出,踉蹌著撲向了一座孤墳,急急地把一籃人形油條擺放在墳墓前,整個人就撲在了墳頭上……

我一聲驚叫,身子一晃,差一點從斷牆上摔下來——那可是我堂哥李俊的墳啊!

我猛然想起眼前的這個名叫玉米的女人,四年前可是我正宗的堂嫂啊,我堂嫂玉米的原始男人就是我可憐的堂哥李俊!我堂哥李俊死於一瓶劇毒農藥,風華正茂的23歲,就永遠定格在了2003那一年緊張的麥收季節裏。

關於我堂哥李俊的死,眾說紛紜,流傳著好多種版本,有說是麥收的活又緊又髒又累人,我堂哥吃不消了;有說下暴雨那天夜裏,在打麥場上蓋麥垛,看見玉米的上衣被撕爛了,露出了雪白的**,又看見我堂哥瘋了一般摑了孬蛋幾個大耳光……

我堂哥李俊死了,我堂嫂玉米不哭不說話目光呆滯,隻埋頭製做纏如麻花的油條,一根根在棺木前的供桌上堆集如山……後來我堂嫂玉米便做了孬蛋的女人……

如今,當遠望著我堂哥墳墓前那一籃人形油條時,我一下子明白了我堂嫂玉米深藏內心多年的泣血痛楚,我的心隨之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