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城鄉分割影響深遠(1 / 2)

很久以後,我才弄明白,過去朗朗上口的“十億人口、八億農民”,既不是曆史的必然,更不是一種自然現象。不論實際上靠哪種職業謀生,“農民恒為農民”不變,這其實是一整套製度安排的結果。至於如何成就了這麼一套,那麼今天我們可以說,老大哥的榜樣、當時占主導地位的觀念,以及遭遇到的實際情況,怕是混合在一起發揮的作用。

製度安排為什麼非同小可?答案是製度有剛性。這裏“剛性”的意思,指的是製度安排依賴國家強製力。不是你情我願,以大家的自願為基礎,高興就辦,不高興就不辦。製度帶有強製性,不情願也非照辦不可。製度性的強製也不是一般的強製,如街上偶遇強凶霸道的那類,靠拳頭或拳頭威脅就“把成本強加到別人的頭上”。國家強製力如諾斯說過的,不但最具規模經濟的特點,還用占統治地位的觀念層層包裹起來,成為“唯一合法的強製力”。這樣辦起事來,後盾強大,師出有名,所以執行的成本很低。像小小一張戶口卡片,為什麼把多少大活人都治得個服服帖帖的?國家強製力使然也:你不照辦,那就可以把你辦了——而且前後左右的,誰都覺得你錯、錯、錯,反正就是該辦。

在開始的時候,限製公民自由遷徙、禁止農民轉工進城,以及在戶籍、糧油供應、教育、就業等方麵城鄉二元的製度安排,要麵對的無非是一連串看似無關的實際情況:糧食供應困難,民工流動帶來的交通壓力、住宿壓力、就業壓力,以及種種偶發的“流離失所”境況。有問題當然要解決,兵來將擋,水來土掩,一道道政策措施見招拆招地加上去,仿佛不經意之間,城鄉之間就挖出了一道大壕溝,普通人再也不能越雷池一步。

其實,任何實際問題都有不同的成因,也都有不同的解決辦法。糧食供應緊張嗎?成因可能是天災,可能是生產方麵缺少技術支持,可能是農民種糧沒有積極性,也可能是運銷不暢,或銷售價格被壓得太低,以至於刺激了過度消費;還有的可能,幹脆就是相關統計數據不真實,實際情況背離了實際。至於應對糧食問題之道,不但不同的成因要用不同的辦法,就是同一個成因也可選不同的解決辦法。

問題是決策者在決定應對辦法和政策時,到底麵臨哪些可能的選擇?好比駕車前行,如果正前方冒出一座山,或者出現一堵牆,那我們就無法直行,隻好繞道選擇其他可能的通行之路。決定經濟政策和辦法的時候,究竟什麼才是碰不得的山或牆呢?那要取決於當事人怎麼看世界,也就是他們的觀念,特別是有關權利安排的觀念。如果在一套觀念下,“自由遷徙”被看作是包括農民在內的所有公民的受憲法保護的權利,那我們解決任何實際問題,都不可以把消除、限製人民的自由遷徙權,當作一個選項。因為那就是一座山,或就是一道牆,非要去碰撞,車毀人亡。

還說糧食困難。不讓農民進城,城外種糧的競爭加劇,城內吃糧的競爭減弱,當然有利於解決糧食供求失衡的困難。但這樣看世界、選政策,需要有一個前提條件,就是不把“人往高處走”看作天經地義的農民也可享受的權利。為了解決糧食困難,可以左加一道、右加一道地對農民的遷徙自由權予以限製、消除直至禁止。累加起來,解決實際經濟問題就走向完全不同的另外一個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