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下村(1 / 3)

打自從今年下半年實行雙休日休假製度以來,如無山洪爆發、大雪封山等緊急情況,包括兩位主官在內的家住縣城的橫山鄉幹部均會在周五下午回到嘉州縣城,隻留下居無定所的單身漢和家在本地的幹部值守鄉政府。

吃過晚飯,副鄉長江寧坐在食堂屋簷下幫忙摘菜,突然瞧見黨委書記柳遠熙、鄉長陸秋生出現在宿舍木樓底樓屋簷下。兩張椅子中間擺放一小凳子,二人各自泡碗橫山綠茶,端茶喝茶之間,偶爾傳來暢意笑聲。

橫山盛行打麻將,四人一桌,極易湊齊搭子,莫說每日下了晚班,就是上班期間下午閑來無事,幹部們也會相約玩麻將,有時陸秋生也會參與其中,一到晚上除了江寧和食堂夫婦,鄉政府四合院幾乎人去樓空。

柳遠熙對於玩麻將一事從未製止過,隻當不知情,睜隻眼閉隻眼了事,畢竟偏遠小場鎮除了吃喝再無玩樂節目,尤其是不到睡覺時間不會來電的晚上,不是人人都有江寧靜坐寢室挑燈夜讀那份閑情逸致。

今日周末兩位主官破天荒未離開橫山,也未參與玩麻將,而是閑坐喝茶,江寧頗感意外,猜想他們有事要談,而且相談甚歡,和氣滿滿。

江寧忍不住向冬嬸打聽,方才知曉明日副書記柳樹國母親過七十歲生日,宴請全鄉幹部。

當聽江寧說並未通知他時,這位見識過橫山鄉政府三屆領導班子的食堂承包人歎息一聲,稍作猶豫,開口道出本屆班子個中人情世故。

手握實權的副書記柳樹國不僅深得黨委書記、鄉長二位主官信任,而且身邊圍聚眾多鄉幹部和前山四個村的村幹部,甚至不乏前來橫山收售茶葉的生意人,每逢家中紅白事都會在場鎮最大那家“橫山酒家”飯館大擺宴席,據說收入頗豐。

冬嬸幽幽說起,柳樹墩眼睛長在額頭上,從來瞧不起後山七個村的村幹部,原因很簡單也很直接,就是沒錢送禮唄,當然,靠掙辛苦錢的食堂師傅更是入不了圈子。

說到圈子,冬嬸以旁觀者的角度看出,橫山鄉政府最大陣營是以柳遠熙、陸秋生為主的實權派,其中就有副書記柳樹國和黨政辦主任卓雲、民政辦蘇明玉之類得力幹將;其次是秀兒、錦狗兒兩位副鄉長為一派,集聚著後生七個村支書,常常聚在段雲錦家中茶樓喝酒打牌,自得其樂。

江寧懵裏懵懂問及第三個陣營,冬嬸吃吃作笑,說就我家老許和你江鄉長一派,算作狗不理陣營,無人問津。

江寧當時就笑了,覺得鄉下婦人竟能說出“無人問津”這樣的文縐縐話語,真是令人啼笑皆非,不過,他很快就陷入愁緒中,因為冬嬸緊接著講了句更讓人沮喪的話,“橫山排外啊”。

這邊嘮嗑氣氛凝重,那邊閑聊風輕雲淡。

兩位主官貌似插科打諢,實則相互交換著當前極其重要的大事要事。比如,即將年底,獎金如何分配問題,兩位主官、班子成員、中層幹部、一般幹部和村幹部各分多少,其中江寧才來不久又該如何享受待遇;又比如,明年中層幹部如何交流調整,兩位主官你一個我一個的關係戶如何安排,好似上街買菜討價還價;還有就是,學校醫院所需資金是傾盡財力全額保障還是少額撥付表示意思的問題,以及春節期間向縣領導拜年紅包厚薄問題。如此等等,全盤皆議。

夜色越發深濃,已經摘菜完畢的年輕人坐在原位沒動,隻不過嘮嗑對象換作了細竹竿子趙師傅,兩人相對而坐,沉悶抽煙,一支接著一支。

宿舍屋簷下還不時傳來談笑聲,是江寧遲遲未回宿舍的主要原因,天生剛直性格的江家少年,甚至不願意路過兩位主官身旁更不想露出笑臉打招呼。

許師傅摁滅煙蒂,喝口濃茶,溫聲勸道:“小江啊,我可看出來了,你是個血氣方剛的小夥子,冬嬸剛才說那席話,可能讓你有些失望。俗話說,堅剛易折,你如今來到橫山,就能融入團隊,可別當個刺頭青,否則吃虧啊,有些時候還得像食堂的大白饅頭,看似軟乎乎,實則挺有嚼勁。”

江寧深以為然,隻是嘴上不肯就範,笑嘻嘻地調侃道:“你說的大白饅頭,應該不會是冬嬸的,咱嬸的大白饅頭頂多是又大又軟,絕無嚼勁,聽說你借買菜為由經常去場口鹵肉鋪子,又聽蘇越戰說那位老板娘胸前挺得多高,兩者融合起來分析,你應該說的是鹵肉鋪子老板娘的白饅頭,對吧?”

趙師傅神色慌張,扭頭看一眼正在收拾後廚的婆姨,朝著這個口無遮攔的小子小腿踢一腳,壓低聲音道:“不許在冬嬸麵前亂說話,否則母夜叉不剝我一層皮才怪,來,再抽支煙,替我保密哈!”

江寧瞪他一眼,佯裝生氣道:“你敢說冬嬸是母夜叉?人家冬嬸這麼好,你就知足吧,瞧你瘦得如那風吹得倒的竹竿,還有本事勾引良家婦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