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行三人最先去了毛桃村村小,因為今冬三九以後就將大雪封山,學校已經放假空無一人,隻能看到一間破敗不堪的所謂教室,裏麵擺放著一排排石桌和石凳。
江寧一直認為自己老家田柳村學校已經很落後了,沒想到毛桃村還是五六十年代辦學水平,孩子讀書條件差勁得讓人無法想象。年輕副鄉長不覺眼眶濕潤,心痛得無法呼吸。
教室隔壁的衛生室坐著一位長相秀氣的中年漢子,見到分管文教衛生的副鄉長,神色明顯緊張,除了一問一答之外,從不多說半句話。
江寧問過全村百姓感冒患病就醫以及重病轉診情況之後,就不再深究,隻是叮囑赤腳醫生記住自己看不了的病症就要勸老百姓去鄉醫院,千萬別讓病人將小病拖成大病。
學校附近還有一家全村唯一的小賣部,貨架上擺著的貨物絕大多數是孩子零食,也有少部分煙酒醬醋鹽。江寧問為什麼沒有販賣農資,店主大嬸笑笑沒說話,意思明了,沒本錢做不了那掙錢的生意。
離開小賣部,他們沿著山勢走遍全村八個組。
三個小時後,一身疲憊的副鄉長坐在山峰石頭上,眺望毛桃樹全景,嘴上喃喃道:“我隻想到這裏條件艱苦,沒想到比我老家江家灣更為落後啊!”
江寧分別向二位村幹部遞上香煙,自己點燃一支,望著被山風一吹即散的煙霧,滿眼憂愁。
圍坐在副鄉長兩旁的兩位村幹部各有感觸,默默抽煙。
許文昌原本以為這位毛頭鄉領導就是前來走走看看,中午吃頓土雞土鴨就拍拍屁股回去交差便是,沒想到年輕人不僅拒絕去他家吃午飯,而且掏出背包裏的幹糧一人分發一份,邊吃邊走,直到走完全村八個組近兩百戶人家才作罷。這位幹了近三十年的村支書見識過太多下村幹部,除了五六十年代的幹部留宿農家挽起褲管下田做農活外,這幾十年真還沒見過真正關心這方百姓生活苦甜的鄉領導,雖然江副鄉長目前啥也沒說啥也沒做,起碼從他年輕臉龐上流露出的憂傷神情來看,也令人欣慰。
村主任許廷鋒絲毫不看好這位毛頭鄉領導,一個二十來歲的娃兒能幹出個啥來?毛桃村幾十年山河依舊,這裏不像前山四個村產茶有筆不菲收入,隻產想賣也沒人買的毛桃子以及包穀土豆等根本不管幾個錢兒的粗糧,自然條件造就的貧窮如同這座大山壓在老百姓肩上不容喘口粗氣,吃不飽穿不暖的現實狀況豈是他小子走一走看一看就能解決的?
村主任眼中憂愁更比那位衣著整潔的年輕人深濃,他不似老支書那麼看好鄉政府。就拿修路一事來說,全鄉十二個村除了街村沒這需求外,其餘十一個村提出請求多年依然毫無動靜,就連前山產茶的四個村能夠湊齊修路款子,也還是雷聲大根本沒有雨點,更何況毛桃村在內溫飽問題都未解決的後山七個村,想致富先修路這個願望簡直就是天方夜譚,誰不對這樣的鄉政府失去信心?
瞧著神色落寞的兩位村幹部,江寧知道自己無論說啥豪言壯語都將被他倆反感,就將心中那席誓言深埋在心底,隻是淡淡叮囑了三件事。
三組那位九歲孤兒過冬問題由我來協調,爭取下周找民政辦拿出救濟款幫助買些衣物和糧食,確保不被凍死餓死,至於讀書問題,等來年開春再解決;六組一家三口都是殘疾人的看病問題,年輕人摸出身上帶著的二百元錢,委托村主任帶著他們去鄉醫院診療,不就一個感冒病而已,卻慢慢拖成了肺炎;七組身穿破爛棉衣性子凶狠的老頭子反映的糾紛問題,爭取大雪封山前得以解決,希望老支書多做工作,別因為鄰居口角矛盾上升為重大信訪事件。
作完交待,副鄉長告辭離去,順著山路走向暮色茫茫中的大山,爭取在還能看清道路的時間點返回鄉政府。
站在石頭上的許文昌滿臉喜色道:“廷鋒,我覺得這娃兒還有些話沒說出口,說明他是個大事之人,我這個老頭子閱人無數,相信這次也沒看走眼。”
村主任臉上愁緒依然深重,歎息道:“即使您老人家沒看走眼,也不能太過相信他這個毛頭小子能幹出驚天動地之事來,畢竟毛桃村窮啊,而且一窮就是幾十年,沒錢哪裏能幹事?不過,我手裏的兩百元錢倒是實在貨,但也是叫花子喝稀飯,暫時填一填肚子而已。”
許文昌瞥一眼未來村支書接班人,語重心長道:“你當村幹部的,如此不相信組織和領導,那老百姓怎麼辦?在這天下,我們除了相信組織,還能相信誰?相信老天?”
山風如刀,割在中年漢子粗糙臉上。
二人瞧著越走越遠的年輕背影,隻覺今日不似往日寒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