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覺睡得也極安穩。

藍田記得自己好像是趴在桌子上睡著的,第二日醒來卻躺在那小床上。

和衣而眠。

他睜著雙眼,看著頭頂的木梁,和牆角的蜘蛛網。

發了好一會兒呆,他才下床穿鞋——房門未閉,藍田探頭往外看。

玉九正席地而坐在鬆樹下,倚著樹幹沉睡。粗布衣衫上落了許多或鮮綠或褐黃的鬆針,有的還與他散落的長發糾纏。

給藍田的感覺就是,這個人好像與鬆樹融合在了一起。

他踏出門。鞋子踩在露水浸過的落葉上,發出輕微的聲響。

玉九眼皮動了動。

藍田已近跟前,他彎腰湊過去,看到玉九眼窩微微的陰影,伸手在他衣服上一觸,果然有些潮意。

玉九猝然睜眼,一巴掌揮開了他的手,眼裏是沒有掩飾過的恨和厭。

藍田捂著臉:“……我很懷疑你是有意為之。”

玉九道:“藍公子?”他的眼神迷茫了一瞬,恨意和厭惡隱沒,換成了歉然,“我並非有意。”

藍田:“你覺著我信不信?你確定不是蓄意報複嗎?我不過是怕你睡在外頭太冷,更深露重的,衣服可有沾濕。你反手給我一巴掌——”

他放下捂臉的手,指頭虛點臉部,道:“你看看,幾道紅痕?”

本來還沒消腫的臉上四道長長的紅印子,看著很觸目驚心。玉九半垂眉眼,聲音低了些:“四道。”

“嘿,你還會心虛呐?”

玉九呐呐地道:“對不住。你要我怎麼賠罪,盡管說吧。”

“就一句賠罪啊,本公子長這麼大還沒有被人這樣打過,沒想到你這麼討厭我,我都看到你眼裏的厭恨了……”忽覺不對,藍田問道,“你那情緒,單單是對我嗎?我們倆的關係好像還沒有差到那種程度吧?”

玉九搖搖頭,不欲多言:“藍公子還是說說,要九煙做什麼才能賠罪吧。”

藍田想到了什麼:“玉家也有刁奴欺主?”

“沒有!”玉九豁然抬頭喊了這麼一聲,對上藍田的目光又猛地偏過了頭,咬牙不語。

藍田沒錯過他眼裏一閃而過的屈辱。

哈,果然如此。

一個被漠視,活得像隻小貓小狗的庶子,偏偏又長了一副好相貌,無人可依,勢單力薄。哪怕他現在長大了,有了保護自己的能力,那幼時呢?大的傷害不曾有,被揩油總是逃不掉。都說什麼樣的主人養什麼樣的下人,玉老爺那種三四年能有一二十個庶子庶女的人,他手底下的奴才又豈是什麼正直之人。

“所以你方才那情緒,真不是衝我啊?”藍田道。

玉九冷淡地道:“不管衝誰,終究是你受了。”

這話聽著挺心酸,估計玉九這二十年也沒少遭受無妄之災。藍田自己錦衣玉食,便更容易對弱者產生憐憫,此時便有些可憐他。

之前說他性格矛盾,如今看來也不奇怪了。受過苦的人,性子別扭些才正常。

“其實你若過得不好盡可以告訴你長兄的。二龍兄雖然瞧著不大靠譜,但是他做為哥哥還是很靠得住,是真心心疼你這個弟弟。”藍田道,“若有些不方便同他說的地方,你告訴我也行,我也能幫你出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