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字?”
“林執。”
“年齡?”
“十八歲。”
“哪裏人?”
“重慶人。”
“重慶人?”
王遠之停下手中的筆,重新抬眼打量了一遍麵前名為林執的年輕人。
此人有著一張極白皙好看的麵容,長了一雙桃花眼,眼神澄澈,瘦而高,俊秀挺拔。
穿著一件藍色的牛仔外套,內搭一件帶帽的純白色插肩衛衣,腳下幹淨的小白鞋與周遭枯黃的野草格格不入。
儼然是個涉世未深、意氣風發的少年。
“你……”王遠之推了推鼻梁上八百度的近視眼鏡,“你不會是那個林執吧?”
“我是。”林執誠實道。
他知道王遠之想表達的是什麼。
自己從少時起就在一個選秀公司裏參加訓練,雖然還未正式出道,但在網絡上已經小有名氣,微博賬號和其他熱門平台賬號上都積攢了不少粉絲,自身流量與熱度甚至已經快超過娛樂圈裏一些無甚名氣的明星。
隻是他沒有想到,自己來到這窮山惡水之地,竟還會這麼快就被人認出來。真不知道是該暗自竊喜自己名氣夠大,還是該感慨大數據時代互聯網信息技術的發達。
林執說完話後看向王遠之,看到他原本平靜溫和的表情隱隱泛起厭惡之色。林執不解道:“有什麼問題嗎?”
“沒有。”王遠之頓時又變了一張臉,麵上瞧不出什麼情緒,隻是轉身朝通向村裏的小路上走去,“跟我來吧,帶你去組織裏報到。”
林執立即跟上。
二人走了良久,林執一路上四處張望,除了遠處望不到盡頭的高山和腳下崎嶇不平的泥巴石子小路,以及小路旁邊焉掉的雜草,此處無其他任何鮮亮之物。天色逐漸暗淡,偶有鳥雀從頭頂掠過,風吹草動,令這片寂靜的天地更顯荒涼。
可能是空氣中的塵埃太重了些,林執一路上打了不少噴嚏。
天漸漸黑了,兩人終於走進了村裏。林執在王遠之的引導下,先去村委會處辦了誌願者證明,然後沿著通村的大路一直走到盡頭,找到了自己的住所。
那是一間帶院子的老舊民房,最外圍是一圈人高的土牆。進出的院門是用手臂粗的樹枝和棕樹葉子綁成的粗糙柵欄門,伸手一推,就會發出如同一把破爛三弦奏出的奇怪聲音,還是多重奏,與古裝鬼片裏的特效音不謀而合。要是深夜裏在一個膽小的人耳朵邊奏響這樣的聲音,保管叫他整宿都睡不著覺。
“就這兒了。你自己收拾一下,明早八點去村口的小學操場上集合,就是來的時候我指給你看的那裏。”王遠之沒有在林執的住處逗留多久便離去了,林執試圖多留他一會兒,但總覺得這個性子沉靜的年輕人好像對他有些不友好。
他放下手中的行李,在這青苔遍地的院子裏溜達了一圈兒,然後走到牆角,擰開鏽跡斑斑的水龍頭,用手接了幾捧水草草地洗了把冷水臉。
口袋裏的手機震動了一下,林執掏出手機解鎖,猶豫了一會兒,點進了備注為“壞人張”的微信對話框。
頂著一個小貓頭像的張淩發來一條微信:到了吧?感覺如何?
林執沉默著回複了一串省略號。
在決定來到這個地方做扶貧誌願者之前,林執是做了一些調查的。他知道這個地方窮,但沒想到能窮成這樣!他本以為自己小時候跟著外婆住,在農村長大,是與城裏那些嬌貴的公子哥兒不一樣的。
加上這些年父母常年忙於工作,自己又忙於學業和訓練,一家人常常聚少離多,他早已習慣獨來獨往自己一個人生活、一個人麵對和解決生活中遇到的問題,必能受得住偏遠地區農村艱苦的生活。
因此林執過完十八歲生日之後,在全公司的人都在積極為他謀劃出道之路、憧憬著一顆娛樂圈冉冉升起的新星即將大放光彩,同公司跟著一起訓練的師弟師妹們都等著蹭蹭林師兄的熱度好為自己出道鋪一層墊腳石,連公司總裁都親自過問他的近況時,他突然提出要到西南山區農村裏去做一年的扶貧誌願者,讓全公司的人都嚇了一大跳。
經紀人聽完他的想法,口中未咽下去的一口茶全都噴到了他的臉上。
林執還記得經紀人麵目猙獰的表情和那高了八個度的聲音——
“扶貧?誌願?一年!你瘋了吧!你是不是訓練太多把腦子訓壞了?!你自己好好想想,現在的世道是什麼樣的世道?你晚一年出道,就有無數個新人一腳把你踩下去你明不明白!你在公司訓練那麼多年,微博粉絲數近千萬,現在正是年輕正是高熱度正是出道的好時候啊!你這個時候跑到個鳥不拉屎的地方去,你是想把你自己糟蹋完,還是想把全公司所有為你付出過的人都氣死?”
“我知道。但我還是想去。”
“你到底是為什麼?那村子裏藏著你的情人啊?”
“沒有為什麼。我昨天晚上已經發了微博,覆水難收。你就讓我去吧。”
在經紀人捂著心口痛的時候,林執自己一個人收拾包袱跑路了。
隻是沒想到,完全沒想到,到了水西村,他才見識到了世界的參差。也不知道是哪個喪心病狂的在網上發那些山清水秀、柳綠花紅的水西村照騙,偏偏就騙到了他這個不知世間險惡的傻子。
如果這裏才能算得上叫做農村,那麼相比之下,林執從小生活的地方簡直是天堂了。
收好手機,他拎著東西推開勉強嵌在門框裏的那扇破大門,濃重的灰塵傾倒般撲麵而來,瞬間便叫他睜不開眼了。他慌亂間關上門跑到院子裏去,捶胸捂嘴地好一陣咳嗽。
又隱隱聽見哢吧一聲,接著身後傳來巨響。
他轉頭一看,門,掉了。
……
王遠之回到了宿舍。
“人呢?”黃傑扛著一把沾滿黃土的鋤頭從他的身後走來,一隻手拍在王遠之的肩膀上,兩人並肩往一樓的公共食堂走去,“我今天幫楊家人鋤了一天的地,累死我了!骨頭都要散成柴堆了!快把那新來的免費勞動力拉出來,哥我明天就讓他見識到社會的險惡!”
“那您老人家注定要失望了。”王遠之拍了拍肩上被黃傑拍過的地方,“人家可不是來幹活兒的,是來體驗生活的,我猜他在這兒待不過三天。”
“什麼?你開玩笑吧,誰會來這種地方體驗生活?”黃傑立馬跳到了王遠之的麵前。
“林執,你知道嗎?”
“當然知道啊,我女朋友和她大學室友都迷他迷得不行呢,成天嚷嚷著要他快出道好去看他的演唱會。不過他確實有兩把刷子,我看過他的一些物料,人是真的帥,唱歌跳舞也是真的行,我們學校每年音樂節有三分之一的表演選的是他的歌舞。不是,等等,你跟我說這個幹什麼?難不成……”
“沒錯,就是他。大明星來我們這兒鍍金咯!”
兩人說話間已經走進了食堂裏,走到桌邊拉開凳子坐下。
“是他啊?”黃傑瞬間皺起了眉,語氣中難掩失望與嫌棄,“我以為上頭體恤我們,總算肯給我們增添人手了呢。我今早還在想,是什麼樣的心懷大愛的大好青年,願意無償來這窮得要死得小破村裏做誌願者。原來又是個打著做誌願者的幌子跑來擺樣子撈金的!嘖,人啊,貪!名利雙收了還不夠,搞什麼慈善人設,真是欲壑難填!”
話音剛落,一個齊肩短發的女孩一手分別端著一盤菜走了進來:“說誰貪呢?黃傑,你又在背後議論別人是非了。當心蘇念姐回來收拾你!”
此人長眉細目,身量纖纖,麵容生得柔美,雖算不上出眾,氣質卻溫婉清雅,有些書卷氣,瞧上一眼就讓人覺得是個有才學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