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回住所的路上,林執每每想起黃傑那精彩得如同放電影一樣千變萬化的表情,總忍不住笑出聲來。
他一路走一路埋頭發出陣陣莫名的笑聲,以至於路過的村民多多少少都向他投來了看傻子似的眼光,偏他自己還渾然不覺。
但是很快,他就笑不出來了。
走到村尾,站在熟悉又陌生的柵欄門外,林執茫然無措地站了良久,抬頭望了望蒼天,又重新將目光轉向眼前的廢墟之上。
嗯,廢墟。
一場夜雨令原本就破敗至極的土牆小屋雪上加霜,屋頂的幾片薄瓦和茅草不堪重負,終於是徹底垮塌了。幾麵土牆在風中屹立不倒,從林執的方向望去,這房子現在活像一個滑稽的“凹”字。
他從校服口袋裏掏出手機,對著眼前的景象拍了張照,隨後點進張淩的微信:我塌房了。
壞人張:???
壞人張:你幹什麼了?你講清楚!
林執把剛拍的照片發了過去。
壞人張:……
壞人張:噗哈哈哈哈哈哈哈哈!真·塌房。
林執收了手機,支手托著下巴站在原地思索了一陣。
他小心地避開地上因垮塌而堆積起的障礙,在廢墟中翻找了一陣,翻出了自己的行李箱,把行李箱拎到院子裏擦洗幹淨後,他拉起行李箱轉身就走,一次也沒有回頭。
或許,他本來不該住在這裏的。
現在,正好也不必繼續住下去了。
輪子在石子路上磕磕絆絆地滾動著,行李箱因為慣性作用而東倒西歪,好幾次差點脫了手。
走到一戶人家的院落門口,林執停下了腳步。
這是向他求救的那個斷腿女人的家,恍惚記得人們叫她春嬸兒。院門虛掩著,門縫裏鑽出零星的話語聲,林執走過去剛要抬手敲門,正巧有人從裏麵將門打開,和林執正麵碰上。
一個清瘦的白衣少女牽著一匹高大的黑馬從裏麵走出來,林執怔怔地看著她,往後退了幾步。
春嬸兒的聲音自院中傳來:“不送了蘇老師,你慢走!”
“好。”那少女應了一聲,將馬完全牽出院門後隨手關上了門。
見她走過來,林執看一眼她牽著的馬,又看看她,道:“你是……蘇念?”
蘇念點點頭。
林執朝她伸出手:“蘇念姐你好,我是新來的誌願者,我叫林執,重慶人!”
蘇念伸手握住了他的,道:“我是水西村誌願者小組的組長,你可以直接叫我的名字。”
“好的組長!”
“不太習慣。”
“蘇念組長?”
“去掉後麵兩個字。”
“好吧,蘇念。蘇念姐?”
“嗯。”蘇念重新牽過馬,與林執一並走著,“你這是,要跑路嗎?”
“絕對不是!”林執立刻舉手豎起四指對天起誓,“我塌房了,求收留。”
“行為塌房還是物理塌房?”
“當然是——”林執仗著身高腿長一躍跳到她跟前兒來,倒退著走,道,“物理塌房!純物理!您可是組長誒,不會連這點小事都做不了主吧?”
“本來可以,現在不想了。”
“啊這……到底是為什麼?”
“感覺……你應該不需要了。”
當!
林執撞到了一根電線杆上。
蘇念走到了他麵前。她比他矮了許多,看他的時候需要仰起臉,但那雙漆黑的眸子沉靜如深潭,素淨的臉上隱隱透出淩厲之色,周身的氣場讓林執覺得自己被壓製得徹徹底底。
她臉上的表情似乎是笑著的,但那雙眼睛卻半點笑意都沒有,緊盯著林執道:“你知道上一個來水西村的明星是怎麼離開的嗎?”
林執有些不敢直視她的眼睛:“……被趕走的?”
“是。被全村人放狗趕走的,趕了好幾裏路。你大概不知道,他開車逃跑時慌不擇路,不小心翻車出了車禍傷了腿,這輩子再也無法好好跳舞了。據我所知,他已經從愛豆轉行去演戲了。”
“為什麼要這麼對他?”林執皺眉道,“就因為他想用誌願者的名聲炒作自己嗎?可是,那也罪不至此!”
“我沒有說他是罪有應得。”蘇念道,“你以為你來的是什麼民風淳樸的農家樂度假村嗎?人心世道的複雜根本不是現在的你能應付的。我言盡於此,全由你自己做選擇。若還是要堅持留下,誌願者宿舍樓你可以隨時搬進去。但是,一切後果自負。”
“這就是……你們一開始將我打發到那個破房子裏去的原因嗎?”林執有些頹然地低下了頭,“因為他做不到,你們就覺得我也做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