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念安(1 / 3)

該怎麼形容那種感受呢?

仿佛是下水道中的千年老泔水,與後院牆角被旺財多次澆灌過的泥土混合,加入那能喝出一整個化學元素周期表的恒河水,再兌入濃濃的生榨香菜汁,撒上大把味精,經由濃度高達75%的消毒酒精消毒之後,以一副樸實無華、人畜無害的姿態潛伏到餐桌上,進入口腔中,然後一把將你拽進地獄深處。

難以置信,這小小的香椿菜,竟能讓人吃出絕望的味道。隻這一口,還沒嚼完,便直叫人靈魂寂滅。

林執好像已經看到了死神在對他招手。

緩過神來,他帶著一絲試探、兩分恐懼,緩緩地嚼動第二下,椿菜的味道在唇齒間更加充分地迸發,從天靈蓋直通到腳後跟,似是要將他渾身的血液都凝固成膠體,然後熏成香椿味的果凍。在那一瞬間,他的腦海裏冒出一個問題:我還活著嗎?

就在他頭腦發昏、眼前天旋地轉之時,身旁伸出一隻手搖了搖他的胳膊,同時又有一隻蒼老的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林執也分不出哪隻是誰的手,隻聽見有人喊他“林老師”,喊了好幾聲,越來越清晰,這才將他遊離的三魂七魄給引了回來。

林執定了定神,連忙屏住呼吸將嘴裏的飯菜囫圇咽了下去,又緊隨其後扒了兩口大米飯,活像是在用胃掩埋香椿的屍體,還得多蓋兩鏟土,唯恐它詐屍。

抬眼一看,其他人都在盯著他。

坐在他對麵的老人道:“林老師,咋個了?是不是身體不舒服?還是這個菜做得不好吃啊……”

麵對老人家的殷殷關切和一腔熱情,林執實在說不出“難吃”兩個字,再說,其他人都吃得好好兒的,怎麼偏就他要多事呢?隻能說每個人的口味不同,椿菜這東西,他吃不慣而已。

“沒有,沒有。”林執連聲應答,順勢給自己盛了滿滿一碗白菜湯,大喝一口,他道,“這菜就是太好吃了,我剛才吃得急,噎著了。”

眾人聞言,都笑出聲來。

老人熱切地又往林執碗裏夾了一筷子椿菜:“林老師不要客氣,好吃就多吃點!”

林執:“……”

吃完飯後又閑坐了片刻,待這家的人收完了碗筷,所有人圍坐桌邊,鄭清擺弄機器開始忙活。

林執跟在一旁打下手,做一些填寫資料、拍照取像之類的簡單的工作。

辦完一張卡,正要辦第二張的時候,林執隱隱感到腸胃裏咕嚕一聲,翻攪得厲害。他心想忍一忍,但越忍那感覺反而越明顯。想必是方才在桌上喝的湯太多了。

挨了一會兒,林執還是起身去問老人廁所的位置。

老人叫來那小孩兒,揚揚手道:“小彬過來,快帶林老師去!”

一人一孩走出屋子庭院,向西而行,來到一間用空心磚和石棉瓦砌成的矮房前。

這矮房入口處沒有上門,隻將裝米或裝化肥用的口袋撕開後用線縫接,再用水泥釘子將其釘在入口的上沿,充當門簾。

小孩兒抬手一指,道:“就是這裏啦林老師。”

風一吹,門簾微動,一股難以言喻的味道順風襲來,熏得林執頭昏腦脹。

“……謝,謝謝。你先回去吧,我已經記住路了。”

小孩兒蹦蹦跳跳地跑開了。

他攥了攥拳,做足了心理準備後,一把掀開了口袋門簾,躬身屏息走進去,找到茅坑迅速蹲上去,動作一氣嗬成。

這茅坑,其實就是個大糞坑。兩塊石板搭在上麵,中間留出板凳寬的一道縫,便是蹲廁口了。

這樣的糞坑一般會挖得比房子寬些,一直挖到離房子牆根外的一米左右處,在坑上麵堆些樹幹石板遮擋起來,防止小孩牲畜掉進去。這樣修廁所是為了方便挑糞清廁,尤其要挑糞水淋菜的時候,隻需將坑上麵堆放的東西挪開些,用一根長杆綁上糞勺,就能伸進去舀起來了。

這間廁所也是這般構造。因此,林執蹲在茅坑上,風從房外牆根地下露出的坑口處吹進廁所,帶著無數排泄物發酵出的味道從蹲廁口吹出來,吹得他屁股發涼,熏得他簡直要暈過去。

隻是好在,嗅覺是具有適應性的。

沒一會兒,林執準備要結束這場煎熬了,他習慣性地向旁邊的牆壁伸手探去,伸到一半才反應過來這裏已經不是家裏的衛生間了,牆上沒有紙巾盒。幸而趙秋雨給他的那包紙巾還剩了許多,再上幾次廁所都夠用了。

他正從衣服口袋裏掏紙巾,突然聽到身後好像有什麼動靜。有什麼濕冷的東西碰了一下他的屁股?

這廁所裏沒有亮燈,很是陰暗,隻有幾縷陽光從石棉瓦的縫隙之間照射進來,照亮牆角的一處,光線中滿是塵埃飛舞。

方才進來時倉促,現在林執回頭去仔細看過,才發現他身後,一牆之隔,竟是一間修在廁所裏的圈。

圈門由一道道鋼筋焊接而成,像鑲在窗戶外的保險杠。林執的視線掃到那兒的時候,一頭半米來高的豬,正沿著牆走過去,從他的視線中一晃而過。

原來是個豬圈。

他收回了目光,轉過頭來。這時,方才那奇怪的觸感又一次傳來,而且更加明顯。

林執渾身一僵,木然地向後轉去半邊身體,這才驚覺身後的牆根處有個缺口,隻見一頭豬從缺口裏探出半張臉來,濕漉漉的豬鼻子發出哼哧哼哧的聲音,一拱一拱的,正點到他的屁股上,一下,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