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七夕(3 / 3)

文婭像是想到了什麼,苦笑著道:“想想也是。去縣裏隨便挑個中學,陪學生們打打鬧鬧,每天要完成的課業工作很輕鬆,又能賺夠學分積分,沒準兒還能被當地電視台采訪,成為他們日後找工作的簡曆上濃墨重彩的一筆,誰會不願意呢?來這深山溝裏,生活艱辛不說,還費力不討好,幾個人待得住。”

林執心道,是啊!可是,真的就有人待下來了。

文婭繼續道:“山裏條件差,村裏人不重視教育,不信任老師,誌願者隊伍不穩定,小孩兒不聽話。那麼多困難擺在麵前,她一個人,竟然還是扛住了沒走。

“當時,村裏有幾個小孩兒,正是上六年級的年紀,小升初的關鍵時期。蘇念將其他小孩兒放了回去,但軟磨硬泡地把這幾個六年級的學生留了下來,還有兩個五年級的。

“我們這些人都是之後才來村裏的,在此之前,村裏就她一個老師。她帶著這幾個小孩兒沒日沒夜地學習、刷題。每天騎馬往返於村鎮之間,給學生打印試卷、購買教輔和文具。

“但是第一批畢業生的基礎和資質都太差,隻有一個考上了縣裏的中學。就是趙嬸兒的女兒。這個女孩子後來考進了縣裏最好的高中,現在已經快要參加高考了。”

“後來呢?”林執聽得心裏五味雜陳,聽到最後,心中又莫名地升起一絲希冀,“後來怎麼樣了?”

“那幾個沒考上初中的孩子被蘇念勸著留了一級,和之前五年級的兩個孩子一起備考。她還告訴村裏人,如果這些孩子今年沒能全部考上初中,她就真的不教了。

不過這次,學校裏有兩個老師。”

林執問:“是誰來了?”

文婭喝兩口茶,笑道:“我呀。”

“我剛到這裏的時候,也被村裏的情況嚇住了,那時候我心裏想,這怎麼可能呢?蘇念對我說,如果我受不了,隨時可以離開。我當時一聽她這話,心想,不就是一年嗎?強著一口氣,偏就留下來了。”

林執聽得眼裏浮上一層淺淚:“那時候,她應該很難吧。你留下來,肯定給了她很大的幫助和鼓勵。”

文婭卻搖搖頭道:“是她幫了我很多。”

“我們兩個人上課,比第一年更加嚴苛。幾個孩子直接搬進了現在的宿舍樓,與我們同吃同住。雖然學的隻有語文數學兩個科目,但他們基礎太薄弱,我們隻能抓緊一切時間給他們上課、補習。從上午六點到晚上六點,除開中午的休息時間,晚上還要上晚自習。周末隻放一天假,寒假也要補課。明明是小學,卻搞得像高三備考一樣。”

林執疑惑道:“他們的父母沒意見嗎?”

“自家小孩兒免費上別人那兒吃住一年,給家裏省了糧食,誰不願意。村裏忙起來的時候,我們還自己掏錢請了小工幫他們幹活兒。俗話說吃人的嘴軟拿人的手短,到了這份上,他們也不好再多說什麼了。

“孩子們堅持不住的時候,我們就給他們講講中學的校園生活,講講大學裏的事情,每個星期用手機給他們放電影。寒假的時候,我和蘇念姐帶著兩個年紀大些的小孩兒出去了一趟,不知道兩個孩子回去以後是怎麼和家裏人說的,慢慢地,有些家長主動把孩子送來學校裏了。中午的時候,還有人主動來給我們送飯。”

林執道:“出去了一趟,這一趟恐怕不簡單吧。”

“確實不簡單。我們帶她們,乘飛機去了一趟北京。”

林執心裏的震撼無以複加。

“如果是我。”他深吸一口氣道,“如果我是那個被帶出去的孩子,從小在山裏長大,每天過著漫無目的生活,日子貧苦,人生一眼就能望得到頭。突然有一天,我看到了繁華的都市,看到了不一樣的天地,我肯定不願意再待在山裏了。”

“確實如此。”文婭道,“你說對了,這就是我們的目的。這件事情,在當時受阻頗多。村裏人差點報警說我們拐走了兩個小孩兒。”

“再後來的事情,想必你多少也知道了。那幾個學生全都考上了初中,鎮裏還給他們每人發了一筆獎金。”

“學校的教學工作終於步上了正軌。一些誌願者們來了又走,走了又來新的。而人們都已經習慣了他們突然的到來和離去。隻要蘇念還在這裏,村裏人就能放心地把孩子送到學校。

“我大四的時候回了趟北京,畢業以後再回到這裏,黃傑和王遠之也來了。我才知道,我不在的這一年,蘇念竟然還投資了縣裏的幾家工廠,給村裏一些人在廠裏安排了工作。周圍十裏八鄉有不少人在這些工廠裏做工,她這是直接成了他們半個老板了。她名聲大噪,連縣長都親自來過問。我們後來開展的一些工作,包括幫村裏聯網、修水管等,不得不說,都是仰仗了蘇念的功勞。”

“你運氣很好,碰上的是現在的水西村。”兩人已經走到了宿舍樓門口,文婭抬眼看向遠處的水西小學,那裏隻有一棟灰白的教學樓,和沒有任何體育設施的水泥地操場。

她感歎道,“這幾年,村裏的變化不可謂不大。現在學校裏的這些學生,都是蘇念從小教到大的,管教起來實在比第一屆學生容易多了。最起碼不會在課上和你吵架,課後不寫作業,更不會往你的床上扔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