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實今天天氣不壞,有淡淡的雲聚攏成各種花的形狀。沈陽的春天鮮有這樣無風無塵的日子,就算不戴口罩帽子和墨鏡,也不用擔心會有沙子跑進眼耳口鼻裏。樹發了芽,葉子還年輕,幼稚地綠著。有人說這代表了勃勃生機,在我看來不過是另一場輪回罷了。有個比我還悲觀的人說,生活從來隻有一個目的——為了更體麵地死去。

嗬嗬,我幹笑,有時候看得太透了也不是什麼好事。知道名利財富yu望都是過眼雲煙,那還努力個什麼勁,個個遁入空門算了,然後白茫茫的大地就徹底幹淨了。可是到底都是在俗世打著滾的凡人,愛的就是這個熱鬧勁,反反複複地勾心鬥角,圖些小恩小惠,沒什麼大出息,日子卻一樣過得有滋有味。

我就這樣一個人坐在南運河邊的石階上胡思亂想,偶爾撿個小石頭扔進墨綠的河水裏。每年這一天都是我給自己定的思考日,想些理想人生等等平時決不會拿出來為難自己的嚴肅問題。雖然我也知道想不出個子醜寅卯來,但我不在乎,就當是放鬆吧。

快到中午的時候,林建遠找到我。他總是能找到我,不管我躲在自以為多偏僻的地方。他是我以前的男朋友,據他說我是他的初戀。

那天站在學校林陰路上,他問我有沒有談過戀愛,然後就那麼眼巴巴地看著我,目光單純極了,好像剛出生的小牛犢。我一陣恍惚,糊裏糊塗就搖了頭,過了老半天才回過神來,自己都覺得好笑。在他之前,我已經交過兩個男朋友,雖然都隻是牽手接吻點到為止,可也不能算是一張白紙了。何況,我還有一段更秘密的過去,連安琪都不知道的過去。

林建遠什麼都不知道,一心以為找到了灰姑娘。他還真是個不凡的王子,老爸權重一方,老媽生意興隆,就一個哥哥還遠在美國玩進出口貿易。他是我們學校第一個開著沙漠風暴來上課的,穿戴都是正宗的美國貨,隨便在兜裏一掏,就是老師好幾個月的工資。他自己也爭氣,長得眉清目秀,言語極有禮貌,從不狗眼看人。喜歡他的女生能從教室一路排到校門口。

要說我不動心,你信嗎?連我自己都不信。可壞就壞在我太知道自己幾斤幾兩了,模樣一般,身材一般,關鍵是身世太淒涼。這世界不大,沈陽更小,轉來轉去場麵上也就那麼幾個有頭有臉的人物。就我這樣的,過不了兩分鍾就得讓人從那豪門盛宴上踢出去,我才不會自己找那份沒趣。再者,我也不太相信像林建遠這樣的公子能真的看上我。或許是因為我一向獨來獨往,有點神秘色彩,林建遠才對我產生好奇,好奇又轉變為好感。一旦我走近了,沒了麵紗遮醜,他鐵定失望,恨自己瞎了眼睛遇人不淑。所以我沒拒絕,也沒說過答應,就那麼和他曖mei著,滿足了自己的虛榮,也算是給自己一個小小的機會。

我這人挺無恥的。我常這麼想。

後來有一次喝了點酒,悲從中來,他在身邊一直安慰我。那麼大冷的天,還下著雪,他把我包在自己的棉衣裏,讓我忽然覺得有依靠是件很好的事。我們在城市最豪華的五星酒店開了房間,我正想演繹一番半推半就,沒想到他竟老實到隻給我上半場機會——剛推,他就退了。

就那麼一夜無事到天明。早上我醒來時,見他和衣睡在我身邊,眉毛一顫一顫的,心裏感動得不得了。真還有這種不是以上chuang為最終目標的男人,不知道這樣的相遇算是我的幸運還是不幸。

後來我們談了一次,我說我不會和他在一起,因為真的不愛。我說得很誠懇,不想讓他受連累。他卻說會等著我,如果有一天他等不起了,讓我別怪他。

我以為他就那麼說說而已,年少時的諾言多麼靠不住啊。沒想到,他還真做到了。這麼多年,他一直在我身邊,以朋友哥們或是親人的身份,招之即來揮之即去。畢業後他家裏安排他去美國,他放棄了,寧願在父母眼皮底下學生意。

他來找我的時候,常常一臉無奈地對我說:“鐵樹也該開花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