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場驚天動地的大血戰爆發之時,蔡繼剛少將正在鄭州以東黃泛區的中牟縣西堤上,這是國軍暫編第15軍27師的防區,身為軍事委員會軍令部派來的督戰官,蔡繼剛少將是這天下午趕到的。他帶著副官沈光亞匆匆視察了河堤上的防禦工事,然後和守軍354團團長李振甫談了一個多小時話,此時不知不覺已是傍晚時分。
盡管早有心理準備,但蔡繼剛仍然沒有料到,這場戰役的規模竟如此之巨大,交戰地域如此之廣袤,雙方的參戰兵力如此之多,其慘烈的程度超過中日戰爭以來任何一次大會戰。
戰爭結束多年以後,蔡繼剛將軍還常常在夢中夢到這個春天的夜晚,河南中牟縣的黃河岸邊,冥冥之中的命運之手選擇了這裏,作為大戰的爆發點。
1944年4月17日晚,席卷近半個中國的豫湘桂大戰在此爆發,此後,中日雙方為這次大戰投入的總兵力達上百萬人之眾。
那天傍晚,國軍27師的官兵們感到情況很不對勁,因為黃河對岸的日軍陣地突然安靜下來,平時的喧囂聲變成了死一般的沉寂。
晚上11點左右,354團8連連長劉洪民心存疑惑地舉起望遠鏡觀察著河對岸,那邊日軍防區內一片漆黑,沒有一絲燈光,河岸邊不時傳來幾聲單調的蛙鳴,黃河水靜靜無語地向東流去。劉連長對這種反常的寂靜感到很疑慮,他心中隱隱有一種不祥的預感,便扭頭對傳令兵說:“日他娘,今天晚上八成要出事,傳我命令,固定哨上雙崗,遊動哨給我增加一倍,密切觀察對岸動靜。”說完他匆匆向團指揮所走去。
就在這時,黃河對岸突然爆發出強大的轟鳴聲,明燦燦、密如蛛網的彈道曲線劃過河麵上漆黑的夜空,對岸日軍的150毫米榴彈炮和100毫米加農炮密集開火,27師陣地頓時淹沒在火光硝煙中,官兵們的殘肢斷臂被高高拋到半空中,然後化成血肉之雨落下,把活著的人身上搞得一塌糊塗,連“馬克沁”重機槍的水冷筒上都濺滿了碎肉塊……
10分鍾後,日軍炮火開始向後延伸,劉連長透過硝煙猛然發現,被炮火映得通紅的河麵上,突然冒出密密麻麻的汽艇、木船、橡皮艇,甚至還有木排,上麵滿載著日軍步兵。船頭的輕機槍吐著火舌,木排上迫擊炮在猛烈射擊,由上百艘汽艇組成的第一攻擊波高速向南岸駛來。國軍27師的官兵們也不含糊,立刻用75毫米野戰炮開炮還擊,陣地上所有的輕重機槍同時開火,河麵上騰起無數條十幾米高的水柱,數十艘汽艇和木船頓時被炸翻,燃油泄漏在河麵上,燃起衝天大火。船上的日軍步兵被國軍密集的重機槍火力掃得紛紛中彈落水,幸存的日軍士兵抱著炸爛的木板和其他漂浮物,依然頑強地向南岸遊來。
正在354團指揮所觀戰的蔡繼剛很興奮,他拍著李振甫團長的肩膀,一再保證要給354團的弟兄們請功。
蔡繼剛的興奮沒持續多久,守軍的火力招來了對岸日軍更為強大的炮火壓製。日軍炮兵不時校正彈著點,守軍炮位被一個個端掉,重機槍火力點一個個被炸得騰空而起,守軍傷亡慘重。
李振甫團長命令幾個士兵架起不肯離去的蔡繼剛、沈副官,強行將他們撤下陣地,自己轉身抄起了重機槍投入戰鬥。45分鍾後,日軍第37師團和獨立混成旅團三萬餘人,從東西兩個方向搶灘登陸成功,成千上萬的日軍士兵湧進守軍戰壕,李振甫團長率領殘存守軍死戰不退,雙方短兵相接,展開白刃格鬥。半小時後,守軍最後一名士兵引爆了一箱炸藥,爆炸的衝擊波將數十名日軍士兵送上天空……
是役,國軍27師354團自團長李振甫上校以下1500餘官兵全部殉國。
日軍隨後迅速包圍了中牟縣城。守軍27師355團官兵陣腳大亂,日軍37師團一個聯隊突入城中與守軍展開巷戰,守軍355團抵擋不住,便且戰且退,棄城而去。
淩晨2點,中牟失守。
此時,在洛陽的國軍第一戰區司令長官蔣鼎文上將得到了一條極為荒謬的情報:“今晚,敵人在中牟渡河,現在隻有百餘人,正同我軍戰鬥中。”
這位二級陸軍上將的命令倒也很幹脆,隻有六個字:“注意警戒河防。”
4月18日,天剛大亮,駐守黃河北岸霸王城的日軍炮火突然向國軍漢王城陣地鋪天蓋地傾瀉下來,鴻溝一側的溝沿頓時被轟開一個寬約100米的斜坡。國軍第85軍的觀察哨突然驚駭萬分地發現,在霸王城背後,日軍剛剛架好的黃河鐵橋上,坦克集群的轟鳴聲震耳欲聾,日軍第3坦克師團300多輛坦克組成的鋼鐵洪流高速衝上鐵橋,浩浩蕩蕩湧過黃河,隨後而來的是如蝗蟲一般的數千名日軍步兵。
上午8點,大批日軍坦克在漫天的煙塵中出現在漢王城國軍陣地前,這是自中日戰爭開戰以來,日軍首次使用大規模裝甲集群作戰,所產生的威懾效果令中國守軍魂飛膽破。由上百輛97式坦克組成的第一攻擊波擺開楔形戰鬥隊型蜂擁而上,跟隨其後的是200多輛95式坦克組成的第二梯隊。當龐大的坦克集群出現在國軍陣地前沿時,國軍第85軍官兵們的戰鬥意誌險些被轟鳴的引擎聲和哢哢作響的履帶聲徹底碾碎……
日本97式坦克於1939年才列裝,為日軍當時最先進的主戰坦克。它的正麵裝甲厚度為25毫米,這類厚度的前裝甲如果拿到歐洲戰場上,無異於一層窗戶紙,但是放在東方戰場上,尤其是麵對缺少反坦克炮的中國軍隊來說,簡直就是戰無不勝的巨無霸。
一股恐怖的情緒在國軍陣地上像瘟疫一樣四處彌漫,有些士兵扔掉了武器,竄出戰壕向後逃竄。軍官們聲嘶力竭地咒罵著,陣地後麵督戰隊的機槍開火了,逃兵們被紛紛打倒……
日軍第一輛坦克吼叫著開上斜坡,出現在陣地前沿。國軍第85軍的戰防炮立即開火,一發37毫米鎢芯穿甲彈瞬間擊穿了坦克的正麵裝甲,隨著劇烈的爆炸聲,這輛坦克冒出一股烈焰癱在那裏,緊接著第二輛、第三輛坦克轟鳴著衝上斜坡,也同樣被打癱在陣地前。
三輛燃燒的坦克就像三支衝天火炬擺在國軍陣地前沿,85軍官兵們歡呼聲四起,炮手們重新裝填炮彈,準備繼續捕捉目標,但他們馬上被隨之而來的情景驚得目瞪口呆:日軍的上百輛坦克前赴後繼衝上斜坡,大地在發動機的轟鳴聲和履帶的哢哢的滾動聲中顫抖著,視野中的坦克集群猶如鋪天蓋地的蝗群蜂擁而來。
黃河北岸日軍重炮群又開始了新一輪的火力壓製,85軍陣地籠罩在一片硝煙火海中……一個小時後,日軍坦克集群在邙山兩翼分兩股繞過鴻溝,全部衝進漢王城國軍陣地,國軍有限的戰防炮被炸得七零八落,全軍萬餘人竭盡全力與日軍血戰20多個小時。4月19日,從中牟渡河的日軍37師團分兵向鄭州、新鄭逼近,威脅85軍側後方,國軍防線終於崩潰了,殘餘的部隊且戰且退,向西南山區潰逃。
從兩個渡河點突破黃河防線的十幾萬日軍士兵,分兩路迅速穿插分割國軍的河防部隊。4月20日,鄭州隻抵抗了一天即告失守。此刻仿佛上帝之手突然打開了潘多拉魔盒,巨大的災難降臨在中國軍隊的頭上。兩路日本大軍向南向西洪水般湧入豫中平原,前麵是由數百輛坦克組成的突擊集群狂奔在公路上,兩翼的田野上是上萬匹戰馬組成的騎兵部隊,在這支令人生畏的突擊部隊身後,是十幾萬日軍步兵組成的數路縱隊浩浩蕩蕩掩殺而來,其來勢之凶猛,推進之快速,戰力之強大,均為抗戰以來所罕見。極目望去,人喊馬嘶,戰車隆隆,空中的日軍機群發出令人心悸的呼嘯聲,大編隊低空掠過廣袤的田野,豫中平原上騰起一片土黃色的“浪潮”向西南方向席卷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