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1 / 3)

淩晨時分發生的一件事讓佟滿堂陷入瘋狂狀態,他平生第一次產生了想殺人的衝動。他家的母豬“黑妮”慘遭毒手,要不是肇事者麻老五舍棄贓物逃走,他佟滿堂今天鬧不好就成殺人犯了。

事情是由麻老五的偷竊行為引起的,麻老五是下溝子村一個頗有名氣的地痞賴子。下溝子村離崗子村隻有兩裏地,多年來兩個村子的村民彼此通婚嫁娶,血緣融合,幾乎家家都沾親帶故。仔細說來,麻老五和佟滿堂還算是遠親呢,他們從小就在一起玩泥巴掏老鴉窩,很是知根知底。後來大了些,麻老五和佟滿堂各自成了下溝子村和崗子村的孩子王,兩人的關係才疏遠起來,原因很簡單,兩個孩子王誰也不服誰,都拿自己當老大。

成年後的麻老五越來越不上道兒,他生性懶惰,厭惡農活兒,又沒什麼本事掙錢糊口,漸漸變成了人人厭惡的二流子,成天遊手好閑,偷雞摸狗。從古到今,這類青年在中國農村都很常見,幾乎每個村子都有。

滿堂家在崗子村屬於佃戶,父親佟春富是個老實莊稼人,靠給東家陳家興當佃農度日。由於租種的20畝土地是陳家興的中藥園,種植的是各種草藥,因此比種莊稼的收入高,佟家的日子在崗子村屬於中等水平。

民國三十一年河南大旱,中原一帶出現數百萬饑民,方圓數百裏炊煙絕跡,餓殍遍野,很多地區出現人相食的慘劇。崗子村大部分村民也斷了糧,餓死了幾十口人,村西頭的陳保倉一家七口人全部餓死,沒一個活下來。像這樣的絕戶,崗子村還有幾家。若不是大善人陳家興拿出積蓄到洛陽買糧賑濟村民,村裏至少會餓死一大半人。作為陳家興最忠實的佃戶,靠著陳家的慷慨施舍,佟滿堂家不但沒有餓死一個人,還養起了一頭豬。說起來,此後發生的一切事都和這頭豬有關,完全是這頭母豬惹的禍。

這頭豬是佟春富去年春天在集市上用兩鬥玉米換來的,抱回來時隻是個剛剛斷奶的豬崽子,瘦得像隻耗子。因為是母豬,滿堂就給它起了個名字,叫“黑妮”。災年間人都沒糧吃,何況是豬,是佟滿堂帶著鐵柱和妹妹翠花靠打豬草,到池塘裏撈水葫蘆,切碎了喂豬,才含辛茹苦地把它養大,為的是把豬賣掉,給佟滿堂娶媳婦。過了農曆七月滿堂就滿19歲了,這個年齡在農村已經不算小了。

如此說來,“黑妮”已經不是一頭普通的母豬,它承載著佟滿堂一家人對未來的全部希望,就是把它當先人一樣供養也不為過。

前幾天,佟滿堂又一次給“黑妮”過了秤,這貨還真爭氣,體重居然長到一百二十多斤了。照這麼侍候著,再有兩三個月“黑妮”就能長到150斤以上。到那個時候,它就不再是豬了,它會變成一個俊媳婦,和佟滿堂一起過日子啦。想到這裏,佟滿堂心裏樂開了花,渾身上下洋溢著幸福感。

在二裏地以外的下溝子村,麻老五也已經等得有些心焦了。他和佟滿堂一樣,也盼著“黑妮”長大。麻老五的嗜好很多,其中最上癮的是推牌九賭錢,其實他賭技並不高明,經常是輸多贏少,因此落了一屁股債。不用說了,這“黑妮”如果到手,至少能抵消他一部分賭債。

麻老五的作案工具很簡單,一柄短把鐵錘,半瓶燒酒,一個白麵饃,一塊藍花布門簾,其中鐵錘是從張家鎮張鐵匠那兒偷來的,藍花門簾是從鄰村蔡寡婦家隨手順來的。

這天夜裏,趁著月黑風高,麻老五終於行動了。他摸到滿堂家豬圈前,用蘸了燒酒的白麵饃喂“黑妮”,“黑妮”長這麼大還沒吃過白麵饃,即使有些怪味道也不大在乎,於是它連嚼都沒嚼就一口吞下。接下來“黑妮”就有些迷迷瞪瞪,它晃晃悠悠走了幾步便一頭撞在圈門上。這時麻老五出手如電,掄圓了鐵錘照著“黑妮”腦門上砸去……可憐的“黑妮”還沒來得及哼一聲就轟然倒下。

麻老五將藍花門簾的兩個角係在“黑妮”的兩隻前蹄上,然後抓住兩隻前蹄把“黑妮”背到背上,這樣藍花門簾就像披風一樣把“黑妮”從頭到腳全部蓋住。麻老五心說了,回村還有二裏地呢,就算碰上走夜路的,人家也看不清你背的是啥。

可該著麻老五倒黴,這天夜裏滿堂和鐵柱也出了門。因為聽村裏的佟大寶說,這幾天鬼子和國軍幹了大仗,國軍怕是頂不住了,大路上國軍的敗兵像潮水一樣朝西跑,路上丟的東西多了去啦!佟大寶啟發性地說,好不容易有點發財的機會,現在不去撿洋落兒那才傻嘞。

滿堂當然不想放過發財的機會,他和鐵柱天剛擦黑就出去了,哥倆在大路邊的灌木叢裏蹲了半宿也沒找著機會,大路上的敗兵太多,都跟放了羊似的,一群一群向西跑。滿堂琢磨著,要是這會兒竄到大路上去撿洋落兒,非他娘的讓人家抓了差不可,這幫鱉孫正缺挑夫嘞。

天快亮了,大路上的敗兵還沒有過完,這哥倆終於等得不耐煩了,便決定回家。這裏離崗子村有三裏地,在回村的路上,倒黴的麻老五鬼使神差般撞上了滿堂兄弟倆。

麻老五這趟活兒並不輕鬆,他要背著一百二十多斤重的“黑妮”趕兩裏地夜路,這無疑是件苦差事。路剛走了一半,麻老五就有些力不從心了,他後悔當初沒找個幫手,哪怕分走一半豬肉也值了。正這麼想著,迎麵就遇見滿堂兄弟。

滿堂模模糊糊見麻老五背著什麼東西氣喘籲籲地走過來,心裏好生納悶,心說這貨咋深更半夜從崗子村方向過來?於是就大聲問:“老五,你去哪兒?背著啥?”

麻老五是個盜竊老手了,心理素質絕對強過一般人,他麵不改色地回答:“哦,是滿堂啊,莫事!俺老娘病了,去你們村找陳先生瞧病。”

一聽是麻老五的老娘病了,滿堂就不能不表示一下關心,好歹兩家還是遠親呢。滿堂立刻湊了過去:“哎喲,是嬸子病了,要緊不要緊?你歇歇,俺幫你背!”

麻老五客氣地說:“莫事!莫事!這就到家了,俺娘吃了藥剛睡著,莫吵醒她。”

滿堂停住腳步:“那也中,往後嬸子的病有啥要幫忙的,你給俺捎個話兒。”

麻老五忙不迭地道謝,準備開溜。誰知這時“黑妮”從昏迷中醒來,發出一種怪異的哼哼聲,麻老五的冷汗一下子順著腦門流下來,但他畢竟是老手,早就練就了處變不驚的本事。他扭頭柔聲安慰著:“娘啊,俺知道你難受,忍著點兒,這就到家啦!”

佟滿堂這才感到哪兒不對勁,老五他娘的聲音咋這麼熟悉?不像是老太太的呻吟,倒有點像壯漢打呼嚕的聲音。

鐵柱的腦子比滿堂快,早看出麻老五有鬼,他冷不防一把掀開麻老五背上的藍花門簾,“黑妮”那碩大的豬頭立刻露了出來……

麻老五見勢不好,一把甩掉“黑妮”,一轉眼就消失得無影無蹤。

接下來的事就很簡單了,怒不可遏的滿堂兄弟拎著柴刀殺進下溝子村,準備劈了麻老五這鱉孫。誰知麻老五根本就沒回家,聽鄰居說,他半個月前就把老娘送到親戚家去了,至於他親戚家在哪裏,下溝子村無人知曉。

天亮時分,可憐的“黑妮”終於咽下最後一口氣,它的顱骨幾乎被鐵錘打碎,能活到天亮已經是奇跡了。佟滿堂一家人都哭成了淚人,在這可怕的大災年裏,“黑妮”的離去使滿堂一家人的希望全部破滅。

1942年夏到1943年春,河南大旱,全省夏秋兩季莊稼大部分絕收。誰知禍不單行,大旱過後又遇蝗災,數十億計的蝗蟲如龍卷風般席卷大地。蝗群遮天蔽日,呼嘯而來,啃光了地麵上的一切植物,全省受災民眾達500萬之眾,占全省人口的百分之二十。

中原大地餓殍遍野,赤地千裏,河南的部分地區人口銳減,已達到十室九空的程度。經國民政府有關部門私下統計,這場大災難使河南省餓死了300萬人之多。

河南受災後的慘狀,自然引起大後方新聞媒體的極大關注,除了《中央日報》之類的官方報刊,重慶幾乎所有的民間報刊記者,包括駐渝外國記者,都蜂擁而至,趕赴災區,一時關於災區慘狀的新聞報道汗牛充棟,國民輿論大嘩。

對河南災區的新聞報道,蔣介石和國民政府的大員們一開始並不重視,戰爭期間,大人物要操心的事太多,中國這麼大,某個地區遭災餓死一些人,這都是很正常的事。

照理說,像這樣巨大的天災,政府理所當然應承擔起調集糧食進行賑災的責任,但國民政府也有自己的難處,長達六年的戰爭消耗,已經使積貧積弱的中國經濟瀕臨崩潰邊緣,其綜合國力的衰竭也到了臨界點。當時的河南為中日戰爭的主戰場,中日兩軍的重兵集團隔黃河對峙,在河南境內,三麵臨敵的中國駐軍達幾十萬人,其交通運輸極為困難,唯一可以依靠的戰略通道,就是西麵的陝西省。而陝西省自古就是個缺糧的貧瘠省份,在糧食問題上自顧不暇,豈有餘糧支援河南的幾十萬駐軍和數千萬龐大人口?

算來算去,河南的軍糧也隻能在河南就地解決。戰爭時期,軍人不能餓肚子。至於老百姓,隻好委屈一下了。這一年,中央政府給河南省的征糧指標一點沒減少,這對赤地千裏、嗷嗷待哺的災區民眾來說,無疑更是雪上加霜。

當時的美國駐華外交官約翰·謝偉思在給美國政府的報告中寫道:河南災民最大的負擔是不斷增加的實物稅和征收軍糧,全部所征糧稅占農民總收獲的30%~50%,其中還包括地方政府的征稅,通過省政府征收的全國性的實物土地稅,還有形形色色、無法估計的軍事方麵的需求。

一些政府軍高級軍官把部隊的餘糧高價賣給災民,大發橫財。來自西安、鄭州的奸商,地方政府的小官吏、低級軍官,一些仍然囤積糧食的地主,拚命以罪惡的低價收買土地。

1943年2月1日,重慶《大公報》刊發記者張高峰的報道《豫災實錄》,披露了災區哀鴻遍野、饑民相食的慘狀。2日,《大公報》刊發主筆王芸生先生根據這篇實錄激情寫作的新聞述評《看重慶,念中原》。一石激起千重浪,大後方民眾輿論鼎沸,悲憤莫名。當晚,國民黨新聞檢查所派人送來國民政府軍事委員會的通知,勒令《大公報》停刊三天,以示懲戒。

這真是一件很無奈的事,蔣委員長和國民政府的大員們有著超穩定的心理素質,任你輿論鬧翻了天,人家就是打死也不作為,看你有什麼辦法。

對於政府的不作為,中國的報人們鬧騰一陣子也隻好無奈地閉了嘴,可洋人們不大了解中國政治,他們對中國政府的態度感到不可思議。

美國《時代周刊》的記者白修德就是這樣一個“軸人”[1]

這位白修德先生是美國著名漢學家費正清在哈佛大學的第一位弟子。大學畢業後,他帶著費正清的推薦信,於1939年來到重慶,任《時代》周刊駐重慶特派記者。白修德是繼斯諾之後,又一位與中國關係密切、有著重要影響的美國記者。

1943年2月,白修德從重慶飛抵寶雞,又乘火車走隴海線到西安,經潼關進入河南洛陽,在美國傳教士梅根神父的帶領下進行采訪。他在後來的回憶錄中這樣描述他當時看到的情景:“我們所看到的,我現在已不敢信以為真——但是我的那些亂七八糟的筆記上記載下來的東西卻讓我相信。首先是屍體,第一次見到是在離開洛陽後不足一小時的地方,躺在雪堆裏,死去一兩天的一具屍體。她的臉已經萎縮,可以看見頭蓋骨。她一定還很年輕。大雪覆蓋著她的眼睛。直到小鳥和狗來吃光她身上的肉,也不會有人來掩埋她。沿途的狗在恢複狼的野性,一條條吃得油光光的。我停下來拍攝了一條狗從沙堆裏扒屍體的照片。還沒有調整好相機,狗已把一個腦袋上的肉吃得精光。有半數的村子都廢棄了……”

這次災區之行使白修德先生受到極大刺激,中國官員們習以為常的事,在白修德看來簡直不可容忍,這不能不承認,東西方的價值觀是存在極大差異的。

白修德回到重慶後,在寫給一位朋友的信中說:“自從回來後我的精神便有了病——神經緊張、壓抑、難受。那些事情至今我也難以相信,哪怕戰爭結束後我也不能原原本本告訴別人。軍隊強行從農民那裏搶走糧食;饑民賣掉孩子來交稅;路上到處都是屍體;我看到狗從土裏扒出屍體;狗群撕開鐵路上死去的饑民。省政府在當地軍隊的威脅下,試圖封鎖消息,不讓任何人走漏風聲。重慶政府根本沒派人到災區的中心鄭州進行獨立的實地調查。中央政府為河南提供的賑災資金是兩億元。我試圖了解其下落——實際上它們根本沒有到達災民手中。”

應該說,白修德的采訪稿件是很犯忌的,因為重慶政府的新聞檢查製度相當嚴格。按規定,當時從中國各省發往海外的所有文章,都要先傳到重慶,經新聞檢查機構審查後方可發出。但讓白修德感到驚喜的是,洛陽電報局不知出了什麼問題,這篇稿件居然繞過了重慶,從洛陽經成都的商業無線電係統直接發到了紐約《時代》總部。

這篇來自河南的災荒真相報道在《時代》周刊上發表了,時間是1943年3月22日。這件事惹惱了蔣夫人宋美齡,因為僅僅就在21天前的3月1日,宋美齡成為《時代》封麵人物,這無疑是個莫大的諷刺。蔣夫人這年2月剛剛在美國風光了一回,她在美國參眾兩院發表支持中國抗戰的精彩演講,她的魅力一時間幾乎征服了整個美國。正在這節骨眼上,白修德的文章極大地敗壞了蔣氏夫婦的國際形象,這不是毀人嗎?

蔣夫人看到報道後大怒,她氣急敗壞地給《時代》周刊老板盧斯寫信,要求盧斯解雇白修德,但盧斯拒絕了她的要求。

事後白修德分析,如果不是審查係統出了問題,就是那位電報員受良心驅使,希望世界能夠了解真相,哪怕這樣做事後可能會受到迫害。

白修德回到重慶就像鬼魂附了體,他發了瘋似的去找所有能找到的人反映情況,他找了宋慶齡、孔祥熙、何應欽等人。在與何應欽麵談時,兩人還大吵起來,何應欽不承認軍隊搶了從外省運去的賑災糧食,認為這是共產黨製造的謠言。白修德堅持說他和被搶的農民談過話,將軍們的彙報都是假的。

兩人就此鬧得不歡而散。

最後白修德終於見到了蔣介石。他在一封信中,以極不恭的口吻描述了他與蔣介石的會麵:“這個老家夥給我20分鍾時間。他像通常一樣,麵無表情,冷冰冰的,坐在昏暗房間裏的大椅子上一直一聲不吭,隻是表示同意或不同意。開始,他不相信我所報道的狗從土裏扒出屍體的事情。於是,我就拿出福爾曼拍攝的照片給他看。接著,我告訴他,軍隊搶走老百姓的糧食,這個老家夥說這不可能。我說真的是這樣。他便開始相信我,動筆記下我們旅程的時間、地點。他把這些記在他自己的小本子上。好了,所有這一切都意味著那些發賑災財的人該倒黴了。他們大多數是CC係和財政部的人。委員長對那些貪汙犯,隻要讓他知道,那就隻有一個簡單的懲治辦法——把他們槍斃。”

就這樣,一場遲到而無奈的賑災行動才開始實施。

不過蔣委員長的賑災行為著實令人費解:他一方麵心急火燎地召開“前方軍糧會議”,決定將河南省的總征糧數減為250萬石,由國庫撥款兩億元用於河南賑災,同時命令征用所有的交通工具,火速將陝西的貯糧運往河南;另一方麵,這位蔣委員長又同時強調今年河南省的軍糧征收不能減免。

蔣委員長的這一舉動使日後的曆史學家們感到一頭霧水,一邊是火急火燎的“賑災”,一邊是不由分說的“納糧”,這兩件南轅北轍的事居然攪到了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