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這樣分析,蔣委員長“賑災”是假,“征糧”是真,三麵臨敵的河南駐軍不可一日無糧,老先生從戰略角度考慮,無奈地采取了舍民保軍的殘酷政策。
白修德寫完那篇災情報道後,又采訪了一位中國軍官,當他義憤填膺地指責國民政府橫征暴斂造成的慘劇時,這位軍官卻振振有詞:“老百姓死了,土地還是中國人的,可當兵的餓死了,日本人就會接管這個國家。”
這話應該很對蔣委員長的心思,他嘴上不說,心裏卻很希望老百姓應有這種覺悟,寧可餓死也絕不當亡國奴!
可問題是,奄奄一息的數百萬河南災民們,此刻他們該如何選擇?是寧肯餓死當中國鬼呢?還是當有飯吃的亡國奴?
這真是一個天大的悖論!似乎沒有人能回答這個問題。
若幹年後,白修德對中國民眾作出這樣的評價:“他們是創造了世界上最偉大文化之一的民族的後代,即使是文盲,也都在珍視傳統節日和倫常禮儀的文化背景中熏陶和成長。這種文化把社會秩序看得高於一切,如果他們不能從自己這裏獲得秩序,就會接受不論什麼人提供的秩序。如果我是一個河南農民,我也會被迫像他們一年後所做的那樣,站在日本人一邊並且幫助日本人對付他們自己的中國軍隊。我也會像他們在1948年所做的那樣,站在不斷獲勝的共產黨一邊。”
兩輛美製軍用敞篷吉普車在葉縣通往洛陽的公路上艱難地爬行著。這段公路由於年久失修已變得凹凸不平,再加上日軍的空襲,使原本已經很糟糕的路麵上布滿了大小不等的彈坑,車子顛簸得很厲害,第一戰區副司令長官湯恩伯上將和幕僚、衛士們被顛得七葷八素。湯恩伯的帽子歪斜著,落滿了灰塵的黃呢軍服敞著領口,滿臉的汗水混合著灰塵在他的圓臉上留下一條條汙痕。
湯恩伯的心情很惡劣。大戰爆發的第一天,國軍重兵防守的黃河防線就被撕開了兩個巨大的口子,日軍三麵包圍鄭州,隻在城西方向留出通道。日軍的戰略意圖十分明確:與其在攻城上多耗時間,不如迅速奪取交通樞紐,主力盡快南下控製平漢鐵路。至於鄭州的中國守軍,日軍幹脆放開一條通道,使其主動撤退,避免守軍做困獸之鬥,增加日軍攻城部隊的傷亡。
據中美空軍混合團的偵察機飛行員報告,日軍另有一股強大的兵力正向西南方向湧動。這一態勢使蔣鼎文心裏一驚,此時他就算再傻也看出了日軍的路數,那是日軍統帥畑俊六大將朝思暮想的心病:在豫中圍殲湯恩伯集團的精銳主力——石覺的第13軍。
蔣鼎文為此驚得張皇失措,他知道13軍是湯恩伯的心肝寶貝,絕不能有任何閃失,於是急令湯恩伯火速趕到洛陽召開軍事會議。這就是蔣鼎文的愚蠢之處,都到了火燒眉毛的時候了,他還要正兒八經地召開軍事會議進行討論。
湯恩伯為了趕時間便輕車簡從,隻帶了副官、參謀及四個衛士就匆匆上路了。
湯恩伯本不是等閑之輩,他是蔣委員長的同鄉,早年畢業於浙江講武學堂,後來就讀於日本陸軍士官學校第十八期炮兵科。回國後先任孫傳芳部少校,後任國民革命軍總司令部參謀、黃埔六期軍訓區隊長,1932年任國民革命軍第13軍軍長。
湯恩伯的威望隨著13軍的赫赫戰功漸漸聲名鵲起。1937年盧溝橋事變後,湯恩伯率13軍在南口居庸關一帶和日軍血戰14天,直到張家口被突破,才不得不下令突圍。
在1938年台兒莊會戰中,湯恩伯才真正顯露傑出的指揮才能,他率領第20軍團猛攻棗莊、嶧縣。日軍以一個旅團進援台兒莊,湯恩伯一個反手將日軍第10師團圈入包圍圈內,第20軍團的騎兵團隨即沿台棗公路展開攻擊,上千名手持馬刀的輕騎兵組成數道凶猛的攻擊波,在日軍猛烈的火力下前仆後繼,連續攻擊,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楔入日軍防線縱深達四公裏,數百名日軍士兵橫屍騎兵團刀下……
一個隨軍的日本《朝日新聞》記者親眼目睹了這場慘烈的搏殺,他是這樣報道的:“凶猛的中國騎兵展開戰鬥隊形,旋風般衝進我們的防禦陣地,隨著戰馬衝擊速度的加快,他們手中令人生畏的馬刀猶如割草機,霎時造成我軍血流成河的景象,即使是中世紀馬木留克[2]
騎兵再現,也不過如此了,我們一些步兵的神經係統處於崩潰狀態……”
台兒莊大捷是抗戰初期的傳奇故事,湯恩伯軍團和下屬第13軍功不可沒。1939年隨棗會戰,湯恩伯軍團縱橫襄東平原,收複唐河、桐柏、棗陽、隨縣,其主力第13軍成為中國陸軍的明星部隊。在當年的冬季攻勢中,第13軍奉命進擊日軍第3師團,大獲全勝,成為冬季攻勢中最輝煌的一役。1942年2月豫南會戰,第13軍與日軍激戰於舞陽,再度重創日軍。
日本華北方麵軍的高級將領們對湯恩伯這個老對手恨之入骨,以湯恩伯部為天字第一號大敵,湯恩伯遂成為國軍中少數為日軍所畏懼的將領之一。
1940年,湯恩伯兼任魯蘇豫皖四省邊區總司令與邊區黨政軍分會主任,這是當時的一個流行做法,將戰區中的黨政軍大權集於軍事長官之手。不過,湯恩伯的主政之才卻不敢恭維,1942年豫南大災,湯恩伯不事賑災、救民於水火,反而大肆擴軍,為了維持軍費,居然在重災之區大肆征斂,河南省征起了著名的“湯糧”。湯恩伯部的大肆擴充,隻要數量,不求質量,因此大批散兵遊勇、土匪流寇被招入其中,他的部隊一度發展至四個集團軍,共計30萬人。部隊素質良莠不齊,所需軍費大半靠河南一省支持,致使河南四害“水旱蝗湯”之謠不脛而走。這便為此次的豫中大潰敗種下了不可逆轉的苦果、惡果。
中午,湯恩伯一行穿過伊川縣城,兩輛吉普車顛簸著向北開過一個小村子,隻見村口一間土坯房的牆上用石灰寫著“崗子”兩個字,已被雨水衝刷得斑駁模糊,幾乎辨認不出。村中道路冷冷清清,兩個村民慌慌張張跑回家,將院門緊閉。更多的院門縫隙後麵是一雙雙驚恐的眼睛,注視著兩輛汽車穿村而過。
村子北口有一棵巨大的古槐樹,湯恩伯無意中看了一眼,他發現這棵古樹的樹皮已被饑民們剝得精光,早已死去,猙獰的枯枝冷冷地伸向灰色的天空,一群烏鴉被汽車的轟鳴聲驚起,發出一陣陣鼓噪。
湯恩伯看了看手表,已經是12時30分,他覺得有些餓了,於是吩咐停車,吃一點東西再走。
副官從後麵的警衛車上搬來食物箱,在村北口的打穀場上鋪開一塊軍用雨布,打開折疊椅,請湯恩伯坐下,然後開始分配食物。
衛士們每人分到一個野戰飯盒,這是美軍標準野戰口糧,裏麵有塗好黃油的麵包片、午餐肉、果醬和色拉調料等,還夾有兩支“駱駝”牌香煙和三根火柴,飯後還可抽上幾口。
湯恩伯和幾個軍官吃得要好一些,他們的午餐是美軍C類戰鬥口糧,這是一種使用工業化生產包裝的戰鬥口糧,以中國軍人的眼光看,這種食品簡直太奢侈了。每份口糧重三千克,有六個小鐵皮罐頭和一個附件包,其中三個罐頭是肉類、蔬菜、通心粉、臘肉、雞蛋,稱為M成分。另外三個罐頭是主食類,有餅幹、混合壓縮麥片、糖衣花生仁或葡萄幹、速溶咖啡、速溶檸檬粉或橙粉、水果糖、果醬、可可飲料粉和褐色牛奶糖,稱為B成分。附件包裏有九支香煙、淨化水藥片、火柴、衛生紙、口香糖和開罐頭器。這六個罐頭組成一天的口糧。在多數情況下,美軍的C類戰鬥口糧為冷餐,但也可加熱食用。
這種專門設計的野戰食品都兼顧了營養、熱量和口味,體現了美國強大的綜合國力和工業化程度,屬於《租借法案》物資中的一部分,在盟國軍隊中很普及,每個士兵都可以享用。
1941年以後,中國戰區也分到少量的《租借法案》物資,但由於數量太少,隻能優先供應駐印軍和遠征軍,像這種C類戰鬥口糧也隻有湯恩伯這個級別的高級將領才能夠享用。
湯恩伯的胃不太好,平時幾乎不能吃涼食品,但今天也隻好湊合一下,在兵荒馬亂的路途中,能有這種食物已經很奢侈了。
飯剛吃了一半,軍人們就發現情況有些不對,不知何時,周圍出現一些圍觀的莊稼漢。一開始他們並不在意,這種情況以前也有,鄉下農民沒見過世麵,部隊休息吃飯也時有圍觀者。但不一會兒工夫,圍觀的莊稼漢已達到數百人,更嚴重的是,他們手裏拎著鋤頭、扁擔、柴刀等五花八門的家夥,已經把軍人們嚴嚴實實地圍在中間,莊稼漢們都沉默地盯著用餐的軍人們。
滿堂和鐵柱手執菜刀站在人群的最前邊。
一個少校參謀站了起來,他根本沒把這些農民放在眼裏,右手習慣性地扶著腰間的槍套,厲聲喝道:“你們是什麼人?想幹什麼?”
滿堂向前跨了一步,蠻橫地回答:“沒啥事,車子和身上的家夥留下,你們走人!”
少校參謀大怒,他感到匪夷所思,這些農民簡直是瘋了,居然打劫到堂堂國軍頭上,想找死啊!他冷笑道:“小子,知道車上坐的是什麼人嗎?”
滿堂一臉不屑:“俺管你是啥屌人,咋這麼多廢話?”
鐵柱上前一步:“就是蔣委員長從這兒過,也要把家夥留下。”
“小兔崽子,簡直沒王法啦,想造反呀?衛兵!”氣急敗壞的參謀罵罵咧咧地想掏槍。
莊稼漢們哪還容得他掏出槍來,五六把糞叉立刻頂在少校的喉嚨上,少校的臉色變得慘白,摸槍的手在不停地抖動著,幾個衛兵剛剛舉起衝鋒槍,還沒來得及開保險,槍已經到了人家手裏。
湯恩伯剛要說話,忽然覺得脖子上涼颼颼的,原來滿堂已經把菜刀架在他脖子上了。湯恩伯斜眼瞟了一下,發現這菜刀是剛剛磨過的,如剃刀一般鋒利,他隻要稍稍動一下,就很可能被割斷頸動脈。湯恩伯無法想象,一個身經百戰的陸軍上將會稀裏糊塗死在幾個傻乎乎的莊稼漢手裏,這事要是傳出去,非讓畑俊六、岡村寧次等日軍將領們笑掉大牙不可,他們做夢都想幹掉湯恩伯,這下可省事了,還沒等日本人動手,湯恩伯上將就被幾個中國農民給宰殺了,這事兒想想都窩囊。
湯恩伯再看看自己部下,發現他們的處境也沒好到哪兒去,每個人後脊梁上都頂著幾杆梭鏢,脖子上架著菜刀,頭頂上是斧子。如果此刻貿然開槍,也許能打倒幾個,但軍人們轉眼就會變成肉醬。
見此情景,湯恩伯算是徹底喪失鬥誌了,他把手一揮,泄氣地說:“都放下槍吧,有事好商量!”
軍人們順從地交出了武器,湯恩伯很不情願地把自己那支名貴的象牙柄左輪手槍交給了滿堂,這是一個美軍準將送給他的禮物。
少校參謀這時換了一副麵孔,他點頭哈腰地和領頭的滿堂商量:“我說好漢,我們有重要的軍事會議,得馬上走,您看是不是這樣,這汽車和車上的東西您可以留下,隻給我們留幾條槍即可,現在正打仗,路上不太平啊。”
滿堂不耐煩了,張嘴便罵:“我日你個娘,快點滾!再廢話爺爺我連你身上的衣服都扒了,讓你光著腚上路,你狗日的信不信?”
湯恩伯氣得七竅生煙,但又不敢發作,他鐵青著臉對少校參謀說:“沒有時間和他們糾纏了,軍務緊急,我們趕快抽身走人!”
少校參謀低聲罵道:“娘的,遇上漢奸了,山不轉水轉,咱們走著瞧!”
他話音未落,後背就結結實實挨了一扁擔。鐵柱凶狠地再次舉起扁擔:“你個狗日的罵誰?”
湯恩伯煩躁地訓斥著少校:“你就少說兩句,我們走。”
少校參謀不吭聲了,軍人們就這樣兩手空空狼狽地離去。
這一天對崗子村的村民們來說,簡直是個狂歡的節日。
崗子村大街上人頭攢動,男女老少都湧出各自家門,觀看滿堂、鐵柱領頭打劫來的戰利品。半大的孩子們爬上汽車按著喇叭,抱著方向盤,嘴裏“轟轟轟”地學著發動機的轟鳴聲。女人納著鞋底子唧唧喳喳議論著,老人們則搖頭歎息,悄悄退回自家院門。
佟滿堂和鐵柱正忙著清點戰利品,東西雖不算多,但看著還值些錢。除了兩輛吉普車無法估價,那幾支手槍、衝鋒槍都各有各的價,附近專門有槍販子來收購,他們信譽不錯,一向是用“袁大頭”支付,其中手槍收購價5元,步槍10元,輕機槍、衝鋒槍15元。
鐵柱掰著指頭算了算,僅槍支一項今天就能換回百十塊“袁大頭”。還有兩箱C類戰鬥口糧,上麵印著不少洋字碼,誰也看不懂是什麼,滿堂和鐵柱還沒來得及下手,這些食品就被村裏的老少爺們當場瓜分了。大家都餓瘋了,各種罐頭被粗暴地用柴刀砍破,老少爺們滾在地上搶作一團,有兩位村民還為搶食廝打起來。
鐵柱掄起菜刀撲上去,也想搶上幾口,卻被滿堂止住:“算啦!這幫鱉孫不要臉,咱還要臉嘞。”
最奇怪的是一個小鐵箱,上麵有十幾個表盤、七八個按鈕。老少爺們誰也不認得是什麼玩意兒,這東西好像留下來沒啥用,扔了又覺得糟踐了。滿堂吩咐道:“管它是啥,留著吧,等槍販子來了給他看看,興許還能賣倆錢。”
老少爺們將汽車推到村南打麥場上,用麥秸草把兩輛吉普車蓋好,大家開始琢磨如何把汽車變成現錢,然後平分。
滿堂家後院的李狗娃踢踢汽車軲轆說:“這貨可值老鼻子錢啦,八成連縣長都買不起,我看還得賣給國軍的大官兒。”
滿堂在李狗娃屁股上踹了一腳:“放你娘的屁!找死啊?從國軍手裏搶的再賣給國軍,人家先要你狗日的小命!”
鐵柱問:“哥,那你說咋辦?這麼大個鐵家夥擱在這兒,早晚擱出事來。”
滿堂歪著腦袋想了想,也沒想出什麼辦法,便吼了一聲:“日他個娘!這鐵家夥先放著,鄉親們都別圍著啦,先散散,以後再說!”
眾人各自散去。
滿堂和鐵柱推開自家院門,見他爹佟春富正怒氣衝衝地坐在院子當中的小凳上,看樣子他早聽說了滿堂兄弟搶劫的事。母親滿臉愁雲,不聲不響地納著鞋底,時不時停下手歎口氣。13歲的妹妹翠花膽怯地躲在娘的背後,像一隻瘦弱的小貓,手裏不停地擇著野菜,一雙大眼睛不時觀察著爹的臉色。見兩個惹是生非的兒子回來了,佟春富鐵青著臉怒罵起來:“鱉犢子,越來越出息啦!敢造反啦?官府要是知道了,咱家是滿門抄斬的罪過!”
滿堂分辯道:“爹,話不能這麼說,這叫官逼民反,鬧災快兩年了,咱這一片哪個村沒餓死人的?遠的不說,光是咱村和下溝子村就死絕了好幾戶!可官家照樣征糧征稅,不管咱死活,咱不偷不搶就要餓死!”
佟春富氣得發抖:“你個鱉犢子還有理了?你有種去搶鬼子搶漢奸,咋搶起自己人啦?你幫著鬼子打自己人,這是漢奸幹的事!”
滿堂索性破罐破摔了:“爹,你愛說啥說啥,反正俺不能讓全家人活活餓死。再說了,那湯司令的兵沒一個好東西,打鬼子沒多大能耐,糟蹋起老百姓來,個個是他娘的好手,這種隊伍比鬼子還壞,就該搶他娘的!”
佟春富被氣昏了頭,抄起一把鐵鍁:“俺活劈了你們兩個孽種!”他舉著鐵鍁滿院子追打兩個兒子,滿堂和鐵柱抱著腦袋四處亂竄,滿堂娘忙扔下鞋底,死死拖住丈夫的袖口:“當家的,當家的……有話好好說,咋動起真家夥來了?”
佟春富正在氣頭上,他胳膊一甩,滿堂娘就飛了出去,一頭撞在籬笆上。